《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8、烤栗子是个技术活

　　我看着与晴满手脏乎乎一头大汗淋漓的窘态，终于忍不住按着微微发胀的额头，命令道，“你停下，我来。”
　　看到自己原本青葱如玉的手指渐渐染上一层灰黑，我不由叹了口气：连剥栗子都不会，与晴这丫头日后若能顺顺当当地嫁出去，也算是件奇事。
　　坊间传言，当初我娘机缘凑巧遇上我爹，就是因为这糖炒栗子。
　　传说我娘生得极美的，明眸皓齿，时人谓之“村花”。外公一家本是燕地人，义军兴起、天下大乱他们糊里糊涂地就跟着来了邺城，结果两眼一瞪发现无事可做，才干起了卖糖炒栗子的小本生意。娘那年刚满十五，怕招惹麻烦，天天往脸上抹两把煤灰才出门摆摊。日子自然并不富裕，不过生活在邺城这种恢弘的大都市倒也新鲜，但就在这种小日子安逸满足的时候，传说中的命运之轮转动了——
　　那天我爹正好公务完结得早，换了便服，哼着小曲，步子轻快地不知走向哪座勾栏院幽会新情人。这时一阵浓烈的香气扑来，心情正好的爹随口来了一句，“一袋糖炒栗子。”
　　若是平时的顾客，这么一接货一给钱也就完了，然而爹伸出贵公子骨干分明的手，随着“哎哟”一声，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被掉在了地上。
　　羊脂白玉凝成的肌肤上隐约有烫伤的红痕。
　　“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起！”娘长在乡野，何曾见过这般风神俊朗神仙似的人物？立刻惊慌紧张起来。她想拿起爹烫伤的手好心地吹吹或拿抹布擦擦，又怕自己灰黑的衣服弄脏了爹的手，几番犹豫，急得眼里都快噙出泪花来。然而爹兀自一愣，无言地凝视着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良久，才忽而粲然笑道，“没事儿。”
　　不愧是我那情场上一扫千军的爹，这种情况下都看得出我娘是美女。
　　娘也愣了，没想到本该心高气傲的爹笑起来皎若朝霞，一时间没了反应。
　　爹屈身，优雅地捡起地上的纸袋，“这包栗子，我要了。”他笑得灿烂，娘一时间看痴，事后她懂得害怕后怕，万一爹凭着这美色诱惑骗走了她的栗子不给银子，回去该怎么向外公交待。“姑娘，这是栗子的钱，收好。”爹温柔缱绻地执起娘的手，将一串不多不少的五铢放入娘的手心。
　　此后爹每天下朝经过都必买一袋糖炒栗子，一来二往，除了“你的手好些了吗”“你的眼睛真是漂亮”外，两人也学会了互称“高公子”和“小悦姑娘”，直到有一天，高公子终于发现自己因为吃栗子吃胖了。
　　“我们今天出去转转吧。”爹浅笑，看到娘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急忙补充，“等你卖完糖炒栗子之后。”娘娇羞动人、欲说还休，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收摊，她低头对爹说，“公子等会儿，我去洗把脸——”
　　雪肤花貌，惊为天人。
　　“——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泥点,怎么反倒怪罪是我的错误？——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的这头畜生倾倒,竟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爹面如冠玉，渐渐握紧了我娘的手。
　　于是就落入了这么个俗套，卖糖炒栗子的小悦姑娘，成了高公子四儿子的母亲。
　　想必娘是一心一意崇敬、深爱着爹的。只可惜她因生我难产而死，一切也就都成为了一个远去的迷。自有记忆起，爹就没有吃过糖炒栗子，他说那些都没有滋味，“现在的栗子都不甜了”，他总是一本正经地哀叹。
　　元姨娘待我极好，从不因为我的出身冷落或刁难我，只是有一次听她无意间呓语，爹对谁，都是执子之手，但是小悦姑娘单纯，也还没来得及见他变心，或许是幸运。
　　后来有侍女告诉我，关西出产的板栗，涩皮易剥，香甜软绵，口感细腻，品质优良，是不可多得的板栗之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立下平生之志，要收复关西，横刀立马，再做出爹肯吃的糖炒栗子。
　　爹，过两年清明，记得等我的上供。
　　我边帮与晴剥栗子一边叹息着往昔，突然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通报，“与晴小姐，皇上……皇上突然下令，让咱们这房的所有女眷，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