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5、花当堪折直须折

　　我左端详右端详高与晴，终于确定她长大之后一定会比乐安公主好看。虽为夫妻，我和毓霖却没有太深的情分，还是尊称一声公主的好。
　　高家那么多漂亮姑娘，我怎么就偏偏娶了高毓霖呢？
　　娘说这是报应。你爹当年一个铁面酷吏弄得满朝上下人心惶惶，现在轮到你娶个没人敢惹的，消大家心病。
　　不是说她长得不合意，毓霖不能说不讨巧，但固执不讲理，并不对我胃口。我喜欢枕边人使点小性子，但哄哄又会温柔地贴上来。毓霖童年正值文襄帝最骄纵跋扈的时候，性格一形成要改也难。倒是她的亲妹妹毓霏，少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估计性子能柔顺点。
　　娘也不怎么喜欢毓霖，但却更主要是因为毓霖的父亲。娘常挂在嘴边埋怨爹关注文襄帝的时间比在整个家花的时间都要多。“情敌”的女儿，她自然不会喜欢。
　　不是我夸大，对于娘来说，文襄帝就是跟她抢夺丈夫的情敌。
　　我时常听父亲念起先帝，一副对初恋情人刻骨铭心不能忘怀的模样。“呜呼，草木零落，而美人不在！”爹一脸哀恸地长叹，从小到大都听他念诗经中的芳草美人耳朵都要起茧了。“你可知，那是怎样的一见钟情——”爹一脸陶醉，死命把我按在座位上逼我听下去。“——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细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那年，他才十五岁——”爹双目光芒四溢，“丹唇皓齿，明眸善睐。臣感心动耳，绮丽难忘，从此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只可惜！”爹突然目光一收，痛心疾首的仰天长啸，“天妒英才，命也！骓不逝兮可奈何，惠兮惠兮奈若何！”
　　语毕，父子抱头痛苦。不对，是我爹抱着我嚎啕大哭。
　　类似的戏码我们家隔几天就要演上一遍，我自然见怪不怪。
　　“你爹又犯病了？”晚饭后叔祖季舒与我闲聊。虽说辈分有点吓人，他却还比我爹小一两岁，闲暇时季舒时常过来蹭饭。
　　“正在卧房里形单影只、孤茕怀离，怎么都不肯出来呢。”我用眼睛示意了一下那紧闭的房门。他一个人独悲总比拉上我强。
　　“你说文襄帝到底有什么……”我不耐烦地搔搔头发。只见季舒先是望着父亲紧闭的房门静默不答，良久唇边浮现出极有深度的笑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先帝自是个妙人。”
　　季舒转头看向我，“不过其实，你爹，也并没有体会过其中高妙之处——”他舔了舔唇角，“也正是因为不曾得，才愤恨至今，辗转不能忘。”他双目轻佻地上扬，竟露出些与我爹思念佳人时别无二致的情绪。
　　“阿拏，你可曾一睹先帝之貌？”
　　我仔细一想，“小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只记得风度翩然，高挑清厉，但五官没什么印象了。”略一思忖，又说，“不过看毓霖几个兄弟姐妹，先帝定是天人之姿。”
　　“好，好一个天人之姿！”季舒目光渐渐玩味，“当年，我为先帝近臣。文襄帝年轻时候不懂事，总是惹神武帝生气。他是个火爆脾气，稍不容易就要动手打人，文襄帝没少挨揍。”季舒把脸凑近，忽而一脸得意地说，“他的伤，可都是我医治的。”
　　我不太明白。之间季舒直起身，拍拍袖子道，“你爹过于正人君子，就算把《洛神赋》都套用上也是一副忠君为国的心思。顶多能缅怀缅怀文襄帝的眉目，再深一些的好处，也就尝不到。”他狡黠一笑，“你可知，文襄帝的香肩裸背，何等诱人啊！”
　　“每次疗伤之时，疼痛所致，浅吟低唱，煞是醉人……”
　　我诧异。一直知道季舒浪荡不羁生性放纵，没想到他主意还打到了文襄帝头上，真是不顾脸面色胆包天。不过看来，文襄帝也确实姿色非凡。
　　“文襄帝好美色，时常让我帮他寻些美丽女子。殊不知，那些庸脂俗粉都没他一半引人注目。”季舒低头一笑，“不过，他又或许是知道的。那么自恋的人，发现自己比好些个淑女名媛都光彩照人一定欢喜得紧。”
　　我默默后撤，崔家怎么一窝子奇葩。
　　“别走！听我说！”季舒忽然激动得不行，跟我爹似的必须留个无辜的听众。“每次文襄帝啊，招我进屋都不避嫌。时常见到他和女子欢好完，衣裳半敞，发丝散乱，朱唇嫣红，美目慵懒，领口一直开到小腹……”
　　“所以说，送到跟前的美酒佳肴，就得一次性吃干净。”季舒说得摇头晃脑。我懂了，我爹是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季舒可是塌下床前牛马走。爹，你真笨，亏你还天天大哭小叫念念不忘，根本连一点甜头都没尝到。
　　“只是天丧予！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首！”季舒唏嘘不已，虽然不如我爹抽风，但到底也是一个意思。
　　“唉，阿拏，你知道，你爹为什么非要你娶毓霖吗？”说到此事我就不爽。高毓霏都算了，凭什么还得是高毓霖，整得我家门不幸。
　　“每次毓霖闹脾气，可都像极了先帝。”季舒握着我的手说得情真意切。“文襄帝的脾气性情，是极可爱的……”
　　我勒个去，可爱，那你们俩娶高毓霖、高毓霏成吗？！
　　我无心在听下去，推说我今晚约了陈善藏下棋，立刻溜没了影。
　　陈善藏，唉，又是一个深受文襄帝毒害的可怜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