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4、野百合也有春天

　　今天是高与晴六岁生日，我也总算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去他家。
　　严格来说那也不是家。他没有生活过一刻，没有留下过一丁点气息，只是徒有些与他熟悉的人罢了。
　　十年不相见，子惠你狠。
　　当然，这个十年是他口说的，原话是“你去家家身边伺候十年，如果到时我还没忘记，自会来找你”，实际上，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算起，他并没有活够十年。
　　真绝。
　　我带着太后赏赐高与晴的玉镯先一步来到府里。晚饭时候太后自会到来，所以我这一举动实在是刻意得明显。
　　似乎只要牵扯到高子惠，我的所有行动就都会单刀直入、直白无比，但是再明显也有人看不出，就像仲密那冤大头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为何会与子惠共处一室，外面将传言说得神乎其神的人也没动过脑子想想，如果真的是大将军主动□□未遂而引起了整场邙山大战，渤海王又怎还会保住他的世子之位、甚至丝毫没有责罚。
　　那是个初秋，大将军高澄又来到御史中尉高慎府里斥责、数落他在工作上的种种不力，我躲在门后偷偷望去，只见夕阳下，花圃里那个宛若神祇的男子负手而立，锋芒凌厉。
　　一箭穿心。
　　下一步我把仲密支使去马房再把自己和他单独关在书房就有些拙劣。子惠仿佛能猜到我想要干什么，他抬头看着我，嘴角的冷笑三分不屑，“你就是李昌仪了？”
　　我姿容艳丽，文武双全，从来都只有别人跪着求我的份，我也不曾放下身段向任何人示好，然而想不到风流名声在外的大将军此刻竟能克制自持，我暗暗吃惊。
　　“得罪了整个博陵崔氏还不自知，愚蠢！”子惠并没有半分留情，漂亮的眼睛毫无我所熟悉的惊艳。
　　“大将军，总不会是来为部下抱不平的吧？”我一步步走近，他傲慢的态度挑起了我的征服欲，或许我一直寻寻觅觅旗鼓相当的对手，就是此人了。我在紧离他身体两三寸的地方停下，他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峰，但并没有避开，我趁机抓住他的手轻喘道，“让我成为你的。我就彻底离开仲密，还崔氏一个名分。”
　　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刻才挑眉笑道，“高慎不在乎崔氏，我倒还在意公主。”
　　他笑起来非常好看，我却也没收到过这般侮辱似的拒绝。真是笑话，大将军情人无数，现在来说在意冯翊公主的感受？！怎么，见我撵走崔氏，怕我故技重施排挤公主打压他的妻妾？他赶我，我倒还偏要闹，要闹得他们高家的天下鸡犬不宁、天翻地覆。
　　“你会后悔的。”我又逼近一步。“我会让你付出轻视我的代价。”
　　“拭目以待。”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在转身出门的那一刻，我撕裂了自己的衣裳。
　　仲密最大的好处就是听我话。但结果子惠没有做成宇文家的俘虏，倒是仲密真彻底跑去了那寸草不生的关西。见到毫发无损的子惠时我真有点吃惊，国家杀得两败俱伤，他却安然自若，没有被父亲痛打，没有被威胁撤位，甚至连崔暹的命都被保住。“今天你又想怎么样呢？”他的轻蔑一如说“拭目以待”时的自信。
　　踌躇半晌，我才出乎意料地问道，“高王没有责罚你吧？”
　　他也是一滞，才缓缓答道，“父王自不会相信那些谰言。”子惠停顿了半晌，又才问道，“你闹出这些，真的是因为……”
　　“我要你。”我走上前去握住他的右手，事到如今，他应该没什么好不信的了吧！
　　“李昌仪。”他叹了口气，抬起左手慢慢描摹过我的眉毛，我自认它们拥有极优美的走向，煞是惑人。“我答应你。”子惠把手搭到我肩上，“但只有今晚。”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子惠确实好色，但更精明敏锐，进退有度。平常烟花巷没有身份的脂粉他自是可以随便玩弄，但对他的仕途、名利产生一点副作用的女子他都断然不会触碰，是我，不该期望堂堂大将军会做出这等傻事。他是十岁就招降高敖曹的神童，他是堂上厅前雷厉风行的吏治整顿者，何等聪颖，何等心机。
　　旁人传他纳了我，真是瞎话，他亲自接着面见渤海王把我送去晋阳娄妃身边。我等了十年，却只等来一个冰冷的死讯，等来我终于意识到，他肯睡在我身边，仅仅是因为暗自得意我闹出这些轩然大波都是因为喜欢他。
　　高子惠，你好狠的心。我为你孤茕徘徊，你的家人却陪着你几岁的小公主同享天伦。我恨不能将他们饮血啖肉，恨不能让你们高家万劫不复。
　　“这不是李昌仪吗？”拦住我的是前朝冯翊公主元仲华。当年我在子惠府中住过一日，她是见过我的。元仲华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想必是她的小女儿高毓霏。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礼物留下，人请回去”的意思展露得分明。
　　“与晴。”我远远望着屋内那个被乐安公主高毓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真是甜美可人。高毓霖身边站着的是驸马崔达拏，崔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