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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蝴蝶效应 ...

  •   每一个眼下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都有可能掀起日后无法控制的轩然大波,像现在,小九和与晴手牵着手一起走进太后的寝宫,就让我感到一丝警觉。
      什么状况,怎么就十指连心了?
      阿惠也曾经牵着一个女子的手来到我的寝宫,然后在我榻前,跪下,“家家,就让孩儿娶她吧。”
      他的声音干净,平淡,微微仰起的面庞白皙而精致,让人发自内心地产生一股爱护疼宠的心思。这是我最倚重、最出色的儿子,他永远会做出最缜密有利的安排,无论是和我一步一叩首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借高琛赶走小尔朱氏,建议大王迎娶柔然公主排挤大尔朱氏,还是那天,请求纳柔然公主来保全我的王妃之位,阿惠都是我最合拍的盟友,和最不曾享受过母爱的儿子。他太出色,在这个残酷的家里位置又太特殊,他是我的希望,我必须狠下心肠磨炼,让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娶柔然公主,他会不会觉得委屈?又或者,看到我手把手教小六写字,看到贺六浑哄着小九安睡,他有没有渴慕过?
      阿惠,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赞他,敬他,顺他,而只有两个人从来不曾把对他的爱说出口,甚至苛刻严厉无所不用其极,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贺六浑。
      对于其他十四个儿子来说,贺六浑是慈父,是楷模,他战功赫赫、位极人臣,闲暇时会教他们骑马射箭、兵者诡道,并会对他们一点点的成绩或进步大加赞许;只有对于阿惠,贺六浑是渤海王,是森冷威严的权相,是最难伺候的主子,他会因为自己心情不佳对阿惠辱骂斥责,甚至会因为他的小小失误拳脚相加。贺六浑只有衡量阿惠时,优点是理所应当,缺点是罪无可赦。有一次贺六浑懒懒地靠在软榻上,召了阿惠来交代一些事务,然后不经意地加了一句,“我对你如此信任,你可不要辜负我。”
      阿惠当时似乎滞住了,伶俐如他也怔了好一阵才躬身道,“孩儿谨记。”我看得懂他那个眼神,因为我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迷茫,错愕,惊诧,似乎在问,父王当年欲立五弟,算不算负我?
      这一生,贺六浑亏欠我们母子的,也无法计较干净了。
      慈母与严父总是相对,但我自认对阿惠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贺六浑教训他时,我从来只远远看着,看着,却不介入,看贺六浑怎么驯服他最聪明最有主见的儿子,看阿惠如何向他那个最冷峻最严苛的父亲妥协,看这两个优秀的男人怎么互相威逼互相折磨,然后洗下一层浮躁,找出解决他们争执的完美办法。
      贺六浑对阿惠的态度多少是让我有点困惑的。在阿惠幼时让他受几分皮肉之苦长长记性无可厚非,但他当他成年位至大将军、渤海王世子后还这么不给情面就有些过分。阿惠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左膀右臂,不是爱玩就玩爱扔就扔、今天打了你明天给颗糖哄一下就成的玩物。每次贺六浑发起火来,当着亲戚、大臣的面扇阿惠耳光什么的从不忌讳,他就算不在意阿惠的自尊,也该顾及高家的颜面。一次我去阿惠房里,正好见到他去了外衣上药,本该洁白如玉的背上青红交错,我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为贺六浑辩护,“阿惠,别怪你父王脾气冲……”“我明白的。”阿惠转头故作轻松地朝我笑笑,“兄兄是想告诫那些大臣们,我就算是某些人眼里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将军,也只听命于渤海王,也只有父王才可以对我拳脚相加一点不给面子。他们表面上效忠于我,实际上是在听父王的号令。”
      他说的冷静,仿佛贺六浑利用来给大臣给施以威慑的工具不是他自己,而这其中有多少委屈,只有阿惠自己知道。贺六浑在用他的拳头告诉天下,阿惠是他的,阿惠,也只听他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独占欲。诚然每个上位者都会害怕继承人羽翼太丰而抢过自己的风头,然而贺六浑对阿惠的霸道似乎仅仅出于嫉妒,对阿惠被那么多人簇拥对那么多人言笑晏晏的嫉妒。可笑,三分天下的渤海王竟也有这么小心眼的时候。我还记得一次中秋节的宴酣之时,贺六浑眯了双眼,独自坐在王座上伸手招了正被兄弟、大臣们簇捧在中间的阿惠过去。当时阿惠的肩膀似乎轻轻抖了一下,虽说贺六浑不好酒,可要假借耍酒疯教训阿惠谁也奈何不了他。阿惠小心踱到贺六浑身边,屈膝跪下,“父王。”他的声音低沉又恭谨,只有在贺六浑面前阿惠才能敛起大将军飞扬跋扈的性子,倒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
      “帮我倒酒。”贺六浑语气淡淡地吩咐。阿惠依言提了袖子执起酒盏,洁白的皓腕不经意间露出。我刚察觉出贺六浑眼神里一丝奇异的热切,只见阿惠忽而转头,犹豫了一下提醒道,“父王不是说每天只喝……”
      “孤的事你少管。”贺六浑突然坐起来,粗暴地拿开阿惠手里的酒杯,一手捏住他纤细的手腕,另一只强健的手臂搂住阿惠的腰,近乎恶狠狠地说,“不管你在外面多风光,你都是我儿子,是渤海王世子。”
      阿惠被迫抬起头,光洁的下巴演绎出一道华美的弧度,檀口微张,红艳的嘴唇湿润而醉人。我知道他是不甘的,不平于贺六浑如此不近人情的苛刻,阿惠轻笑了一声,主动将身子靠到贺六浑身上几近暧昧地说,“是呀,谁不知道,父王要立我,要废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心里有怨,十四岁那年的记忆从来不曾消退。我叩首谢恩时心酸悲哀,而当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人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冷宫的角落,他又会多么无助,多么怨恨。
      “逆子,给我住口!”贺六浑自然听出阿惠话里的讽意,气急之下用力一扯他的头发让他经不住轻呼起来。
      “诸位好好喝,孤和世子还有些事要商议,先行告退!”贺六浑面容冷峻,抄起阿惠就往后院迈去。距离较近的几个亲戚看出贺六浑又要拿阿惠出气,急忙以目示意我跟去。我看今天贺六浑面色阴郁,也怕他出手不知轻重闹出什么事,便悄悄起身,果然才到贺六浑的院子门口就看他前腿跨进门槛一手把阿惠甩到了地上,我向后一躲,只听他对下人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出去!把房门关好,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他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忤逆。我看着那扇关得严实的大门,示意下人噤声,静静站在了门外。
      大多数时候阿惠很懂得转圜撒娇,求个饶道个歉什么的让贺六浑消气,但有时候又委实硬气得很,像今天,他明显触了贺六浑的逆鳞,却怎么也不肯低头。
      “哈哈……那还真得请父王明示,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父王一个微笑都没有,还要我感激涕零!”“……父王真是健忘。需要我剪除贪官污吏的时候说您管不了我,怎么这会舍不得放权了?”“……这些年我的苦楚我的委屈你有没有想过!我一心一意为你谋划政务,平心而论,哪个弟弟及得上我半分?到头来我还要担心世子之位,天底下有这么窝囊的大将军吗!”“……父王下手怎么轻了?最好打死我这个江山让小九来坐!”
      阿惠铁了心大闹,因此今晚受到的对待也就格为惨烈。我站在门外看着窗户上人影晃动,听着他的呼喊声一点点弱下去,一时心如刀割。
      “我,是喜欢你的。”静谧的深夜里缓缓穿出贺六浑低沉的声音,像磁石一般吸引住了我意欲离去的步伐。喜欢,我自然从不怀疑贺六浑对阿惠的重视,只是贺六浑所理解的喜欢,未免太让人喘不过气。
      “你,要珍惜。阿惠,不要触碰我的底线。”
      我忍住流泪的欲望,悄然离开。
      阿惠,这是你的考验。
      直到在一片恍惚中听闻阿惠遇刺的消息,我才突然明白过来,阿惠,可能真的是属于贺六浑的。他继承了他的事业,却没来得及继续开拓。于是他的功业,他的盛名,千百年后都会跟贺六浑紧紧捆绑在一起,永不分离。不熟悉的人只会道,高澄,是高欢的儿子。
      对侯尼于说“汝父如龙,汝兄如虎”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大哭。我最爱的两个男人,最后却成了一个庸人的嫁衣。若不是我当初执意要嫁给贺六浑,也许从今往后所有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没想到在有生的瞬间遇到他,竟花光所有运气。
      所以小九,和与晴,他们握着手过来看我,实在让我心忧。
      “与晴也大了,也该拟个公主的封号,好好嫁人……”这丫头是阿惠的女儿,是阿惠为了保全我的位子和柔然公主生下的女儿,我该怎么待她,才不枉费阿惠当年的一片心。
      “是的,儿子已经把封号想好了。”小九走到我的床头坐下,“就长广公主吧。”
      “你……”我抬手指他,气得说不出话。当年侯尼于爱睡谁睡谁把家里弄得再怎么乱我也懒得管,但现在不一样,阿惠的子女的归宿我必须好好安排。“畜生!那可是你哥哥的女儿!”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直接抄起枕头砸向小九。“你敢对你哥哥不敬,信不信我把你废了,让小鱼儿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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