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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美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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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是我的小名,不用怀疑,就是我那个没文化的爹随口起的。
至于高孝瑜这个文艺气息浓厚的大名,则是集合了多少大儒的智慧精华苦思冥想所得,实在与我们家的文化氛围大相径庭。
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我爹都会被他皮相所惑,以为他是个清扬婉兮的贵公子,但只要跟他有过一顿饭交情的人都知道,在他那张美人皮下,跳动着一颗多么鲜活的流氓心。我记得很清楚,五弟满月酒那晚,他多喝了几杯,身姿旖旎地斜倚在榻上和一群炮友围在一起讲琵琶音律。比划着比划着突然指向下首一个抱着琵琶的乐伎厉声道:那个姑娘,我在上面这么辛苦,你在下面怎么一动不动呢?到时候肚子里没货,可别说大将军不行啊!言罢率先笑得呼天抢地。
神呐,那时候家里一众妇孺可都在场,八岁的我也从此走上了调戏美人的不归路。
不过,要说到美人,我爹那眉眼可是一般人难出其右。从小到大,我给他问安的方式都是从房门口起就大呼“兄兄”一路狂奔到榻上,搂腰,扑倒,亲脸。
“兄兄,我听说你在别人面前夸小罐子长得好看,你是不是不喜欢小鱼儿了?!”我紧紧圈着他的美人腰质问,执拗地要看到他被我抱到呼吸不畅俊脸染上浅红才肯罢休。
“怎么会,我最疼小鱼儿了……”兄兄伸手想摸摸我的头,无奈刚才被我一推后脑撞到床板,此刻正头昏眼花没有力气。我何尝不知道他糊弄人的功夫,撤开他的腰撇嘴道,“哼,我才不信你呢,我找阿九去!”
阿九,是和我同年出生的九叔,我爹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弟,我们家的童养媳。
我跟阿九从小就一块玩,不过也是到了大一些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五官跟我的美人爹爹很是相像。从小我就听说爹当年在他和冯翊公主的婚礼上多么风流洒脱、神情俊爽,活脱脱一个迷死人的少年郎;而那天参加九叔和柔然小公主的婚礼,看到他的锦衣华服和模仿成人时的一抹青涩,忽然就觉得有趣起来。
兄兄再好看,那也是我爹,这我知道,可是阿九,你逃不掉了。
平时撒撒娇、搂搂腰、吃吃豆腐什么的我爹倒还允我,但我爹绝对不会让我扒了衣服问“你这儿痒不痒”“那儿疼不疼”,现在想起来,在邺城念书的日子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衣食住行有美人爹爹照顾,读书嬉戏还有阿九可以调戏,实在是妙不可言。
我对我爹的印象大抵是炽盛的,永远年轻,永远鲜妍明媚。红颜薄命、英才早逝固然是一种遗憾,可像他那么爱美的人如果看到自己变成糟老头子,只怕更会哭笑不得。那时我听闻父亲的死讯,紧紧握住身边苍白纤细的少年的手,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影像重合起来。
我爹十六岁懵懵懂懂就生了我,正是最年少轻狂的时候,此时的阿九十三岁,全身散发着清秀少年婉娈细秀的味道,这交替自然而然地让人产生一种代入,想将未发生、未完成的感情延续下去。
然后我便自然尊崇自己的心思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阿九从小就喜欢哭,遇到那事也是啜泣颤抖哭个不停。刚开始我和阿九也确实有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只是没想到阿九这怨妇死心眼得很,自己一点不贞烈还逼着我为他守节。
从小到大看我爹的床伴走马灯一样变幻对我的感情观自然是有影响的。他与其说是我的父亲,倒更像是时不时灌输一些新奇玩意儿的兄长。我理解的喜欢是两情相悦,而不要牵扯任何过多的誓言和束缚,像阿九那样因为娶个王妃都跟我闹得死去活来的真是无福消受。我娘心态就很好,她知道爹从来不可能就为她一个人驻足,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每当他注目就尽态极妍地展示千种风情,待他在百花丛中流连时,也奉上祝福。
我跟阿九,还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初拿他跟我爹类比,真是眼瞎了。
还是怀念我那风流多情的美人爹啊,想当年他靠在榻上,搂着我一脸愁容地哀叹,“小鱼儿今年都十三岁了,再过两年我都可以做爷爷了,可怜我一去不复返的青春……”这般心境,怪不得老天也成全他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首。同样的场景如果摆到阿九身上,定然是恶毒地诅咒:“我要杀光全天下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人,这样就没有人不认为我是美人了。”
最激动人心的艳遇往往都是水月镜花的一瞬,不管深渊里歌唱的鲛人,还是岸上等待她千年的石像。我的童年在晋阳霸府度过,成年后分河南王府,中间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以大将军长子的身份示人。但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处处模仿他,早已是像极了这个朝堂上无往不利、情场上一扫千军的偶像。
我爹从来都是那么骄傲自信的人,从来认为天下人都理所应当地被他魅力所征服,而忘了去提放他身边最最亲近的人。他对兰京如此,我对阿九,亦是如此。
从未想过阿九会狠下心来害我的,我和他说白了除了床上那点扯不清的恩怨也没什么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我把他当成我爹替身一事,他要知道了可能会勃然大怒,但问题是他除了知道自己和大哥有几分相像其他什么都不懂。有小人要故意要把我和阿九的别扭上升到篡权的地步,阿九信了,谁也没辙。我在王座上与他对饮,抬眼一看他竟派人拦了意欲冲上了跟他吵闹的与晴。我和阿九显然是没什么未来了,要期盼与晴制住阿九,似乎也不是那么一朝一夕的事。他们两个之前为所谓“长广公主”的封号闹得太后旧病复发,最后被小碗一句“开玩笑,一个做过我大嫂的人还妄想染指我妹妹”噎得作罢。今天其实是太子的婚礼,挑个这么比翼双飞的日子送我上路,阿九你对我还真是爱恨交织、情到刻骨啊!
不错,估计待会见到我爹,他也会为我把阿九吃得那么死骄傲的。
堂下在座皆是亲贵,我的目光最后掠过我的弟弟们,我的同僚们,还看见了阿九的亲家,当今太子的岳父,我父亲生前的挚友,太子太保斛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