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13、你长得真好看

　　天上的月亮是圆的，碗里的铜钱也是圆的。
　　我叫顺子，出了教坊门口往右行十二步，那个抱人大腿很有力气的乞丐，就是我。
　　要说抱大腿，这可是个学问。不用上肘部的力量掐着很容易被人挣开。在这方面我还颇有几分心得，所以当年跟着兰老大砍人，我自告奋勇地就去抱上了白花花的大腿。
　　现在想起来我可是冒了多大的凶险，身后兄弟们刀起刀落剑锋无眼，我依然死死抱着美人的玉腿，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兰老大是哪根筋不对，顶顶好看的人，为什么要砍了呢？
　　若论皮相，兰老大生得已是非常不错，难得还有几分清贵的气质，可和被他剁成肉酱的美人相比，可就云泥之别了——看，这成语还是兰老大教的。
　　事情还要从薛官人找上我们说起。也不记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总之那时候我还是邺城米店里最有名的杂役，力气大、干活快，遇着抢米的还能秀两脚功夫，很得东家欢心。那天薛官人来我们店里进米，正好撞见一群小叫花子蹿来哄抢，我飞起一招葵花点穴手就把他们全都治住了。薛官人看见很是惊奇，和东家商议把我买了过去。
　　“郎主，就是他们几个了。” 薛官人把我带到厨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和另外五个哥儿们一起低眉顺眼地介绍给一个黑胖的丑男。“都是身强力壮，脑子不太好使的主儿……”
　　“你才脑子不太好使！你全家脑子都不好使！”我叉着腰站出来叫骂，鼻孔里不断往外冒火。要说薛官人竟然对一个这么丑的人点头哈腰，这才叫没脑子呢！
　　薛官人被吓了一跳似的看着我，再看到黑脸丑男眉头微微一皱，才不屑道，“嚷什么，嚷什么，不说好了事成之后给你漂亮娘儿们的胸摸么？！中间只管做事，别说话！”言毕再恭敬地看向那个丑男，丑男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都知道有能摸漂亮娘儿们的胸才给你干活，还能叫脑子不好使么！”我继续叫唤。这次薛官人一张臭脸板得可以打铁，丑男禁不住轻笑了出来，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顺子！”我腰板直挺回答得豪气十足。
　　“哦。”丑男故意拖长了音调，随后对薛官人说，“叫兰京过来。”
　　兰老大没有穿蓝衣，反倒一身青绿衬得整个人跟棵草似的。他五官英挺，但面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我们也没有特别明显得或喜或悲，只是朝丑男微一颔首，“多谢郎主。”
　　兰老大的话，平时在厨房里也没什么交代我们做的，至多也就是偶尔薛官人递来一把菜刀要我们给某个大厨打打下手。兰老大似乎也是个闲人，只用一个月里抽出几天在晚餐时分端着食盒给主人送去。这一去会耗些时间，有时深更半夜看见兰老大托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有时候得等到第二天早上。那天我夜急，回屋正巧碰见兰老大一脸憔悴地站在月下发呆，这才发现他容貌清减了。
　　我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美人。
　　我十分乐于助人地绕到兰老大面前，刚想拿手在他肩上磨蹭两下吃口豆腐，不小心瞥见他脖颈上点点红迹。
　　“咦，兰老大你被蚊子咬了吗？”
　　兰老大看空气般瞟了我一眼，从此就再没有理过我。
　　秋日的一天，兰老大默默发给我们一些刀具，薛官人在一边嘱咐我们协助兰老大砍人，砍完了就别动，在那屋里呆着别走。“事成之后给你们摸漂亮娘儿们的胸！”薛官人拍着胸脯让人热血沸腾。
　　我急匆匆地跟着兰老大一路小跑进了内堂。薛官人的家很大，外墙都比我高，而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有机会走出厨房以外的地方。兰老大在前面带路，本是一脸冷毅十分紧张的，扫到我兴致勃勃地到处张望，唇间终于蹦出两个字——“村野。”
　　哼，村野怎么的，不还照样识得美人！
　　屋里榻上似乎真的坐了一个下凡的天仙，红绮如花，妖艳若玉，一双美目怔怔看着我们，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凝成的塑像。
　　我急喘，这莫非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跟他比起来，兰老大算个屁呀！
　　我兴冲冲地奔到他面前，美人心惊，迅速往床底躲避。我这才发现他身边竟还跟着一个垂脸大叔，讨厌，油腻腻的手还搭在美人腰上。我一怒，和兄弟们一起合力把胡床掀翻，对着明目张胆占美人便宜的大叔就是就是一阵猛砍。
　　大叔倒在一边，兄弟们开始对美人上下其手。我看准时机扑上去，倏地抱住美人的大腿，抬起头对上不明所以看过了的美人花痴一笑——
　　——“你长得真好看。”
　　美人一脸惊愕，随后自恋羞赧地动了动唇角。
　　就在这时，兰老大对准美人的心窝补上了致命一刀！
　　我在美人不再挣扎的身上蹭了好半天，突然想起来，既然有美人，我就不应该再去觊觎漂亮娘儿们的胸了。反正那些娘儿们，怎么会有美人半分好看，哼！兰老大的嫌恶地往我背上狠踢几脚，“起来！别拿你那爪子脏他！”我也不计较，撕下美人衣襟的一角猛吸几口，不管薛官人之前呆在原地的命令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我才不要娘儿们的胸，我要美人的大腿！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兰老大和其他兄弟们。回到米店继续做小役却被一伙人莫名其妙地来砍我，九死一生只能混居丐帮。现在我依然坐在教坊门前，闻着美人的衣香，天天对着来来往往的漂亮妞儿流口水，偶尔上去抱住他们的大腿揩揩油。
　　真是顶顶好看的人呐！
　　街上挂起了素雅的白绫，对面包子摊的老板娘边擦桌子边扯着嗓门喊，“听说皇上归天啦！牢狱又可以大赦咱家老头子终于能出来啦！”
　　我低头掐指一算。皇上归天，岂不是意味着，皇后变成了皇太后，皇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而长公主，变成了大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