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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   我勉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双目迷蒙,已是些微地醉了。
      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教人下棋的场景。他那么机灵聪慧的一个人,遇到不熟悉的事物却突然腼腆羞怯起来,忸怩地坐到榻上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惹人怜爱的少年模样。
      那一年我十五岁,他十岁。
      他是家中的老大,自幼摔打磨练惯了,对谁都不免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稳重有度的样子,唯独见到我这个宽厚和善的兄长,终于摆脱不了一番撒娇嬉闹的小孩心性来。
      其实我当初也不过是抱着“这么漂亮的孩子,过去逗逗”的心思罢了,没想到机缘巧合,日后又横生出许多眉目与枝节。
      在他到来之前,家里的兄弟们已经将他当做玩笑作弄的对象谈论了数日,我虽有偶觉歉意,却也是不亦乐乎地参与其中,认真设想过那个六镇流民出身的鲜卑小儿在抹了油的地板上会如何丑态百出的跌倒,面对我们兄弟的挑衅轻视又会如何狼狈不堪。父亲对神武皇帝这个安排也是极蔑视的,说高欢胆小如鼠,送个半大儿子来当人质,算什么英雄好汉。
      信都的冬天并说不上很冷,那天却纷纷扬扬地飘起了小雪,五弟兴奋地说,就是这样的天气才好,可以在雪地里好好欺负那个黄口小儿一番。我们几个附和得起劲,这才注意到外营的兵士前来父亲的主帐禀报,高欢的儿子已经到了。
      父亲冷哼一声。我一时好奇,跟着迎了出去,却见轻若柳絮的雪花里,一张极为标致的小脸青白如玉,清冽而锐利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我不由一惊,随后才注意到披着裘衣的瘦小身子,和他□□通体锃亮的纯黑色骏马。那漂亮的小人儿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利落地跳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接应的侍卫。
      “看来是贵客到了!”我咧嘴一笑,顺势抓过他披风里的手把他带向主帐。这手骨节纤细,触感冰凉,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呵护的心思,许是刚才握着马缰绳久了,手指微有些僵硬。我正恼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儿还下不下得了狠心捉弄,忽然觉得手心一阵麻痒,再一看,竟是那孩子拿食指挠着我的手心,我不由愤然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你,走慢点。”他低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微微撅嘴,一副可怜无辜的小模样像是我怎么欺负了他似的。我也不由泄气,见他这样子我自是没辙了。
      一路照顾他矮我一个头的状况,磨磨蹭蹭总算到了主帐。站在门口我嬉皮笑脸地单臂把他拦下,挑眉哄道,“阿惠,外衣寒气重,穿着进屋要生病的,先脱下来给我吧。”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却又猜不出什么,将信将疑地解下了外袍的结。我抱在手里一摸,便知不是什么珍贵的材料,顶多是缝了一层不值钱的黄鼠毛。我嘿嘿一笑,“这几日天冷,正好缺一件御寒的外套,你这件衣服哥哥看着挺喜欢,不如就送给我吧!”
      这本是我们之前算计好的。听说高欢混上一官半职之前寒碜的不行,吃了上顿就管不了下顿,现在虽说阔绰了点,穷酸本姓是一时难改的,若真骗到了一件保暖的大衣,不知道他的儿子会焦急哭闹成怎样呢!我一脸兴味,只见阿惠促狭一笑,片刻之后就唇角就勾了起来,“道额哥哥若是喜欢,倒也无妨。”他神态颇为冶艳,看得我莫名一阵心悸。还以为他有什么花招,谁知他却没有继续上前,身形一转步入了主帐。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主座之上,父亲一边擦拭着宝剑,一边念着魏武帝的诗句,正眼也没瞧阿惠一下。他本是个武人,却又因出身之故门第熏陶,特别自诩一身儒将风度,行军打仗之间总喜欢做些狗屁不通的诗句与人唱和。虽说父亲素来瞧不起高欢,可看今天竟然吟了曹操的句子,可见还是有几分重视的。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阿惠好听的声音清澈如冷玉般传来。见父亲转移了注意力,才作揖行礼道,“晚辈拜见高将军。”
      父亲却不吃他这套,看阿惠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心头应是有几分妒忌,便讥诮道,“却不知世侄有这般学问。不知刺史大人托世侄在哪处学堂,师从何人?”
      这话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得叫人难堪。谁都知道高欢早年穷困潦倒,断断供不起自己儿子上学。只见阿惠不慌不忙地回答,“晚辈家贫,不曾待过学堂。”我略一颦眉,直觉阿惠不像这么容易吃哑巴亏的人,才听他下一句又说,“这曹孟德的《短歌行》,只是晚辈一日傍晚采樵回家,赶巧路过一家私塾,闻听夫子授业,记下而已。”
      记下而已。
      他说得轻巧,却让不少人都大吃一惊。且不论在场这些军中粗人记副对联都是绞尽脑汁、反复背诵,单看《短歌行》如何深刻雄浑,不仔细研读不可会意,便知此间少年非同一般。
      父亲此生最赞赏能文能武的,片刻已然起了兴致。“那你倒是说说……本将军为何要念这《短歌行》?”父亲眯起眼睛,好整以暇。
      “晚辈认为,将军之忧,在于寻觅明主。”阿惠从容应对。
      “哦?”父亲身子向前倾了一些,“那你又是为何——”
      “晚辈,在为家父,求贤良。”
      闻得此言父亲面色突然变冷,他靠回座椅上,微愠色,“就是说,你父亲是主,我是客了……”
      “晚辈以为,家父与将军都是志存高远,心系天下苍生,祈愿匡扶社稷。此番殚精竭虑、披肝沥胆,都是为了助大魏重塑国威,整顿河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阿惠说这话时面容沉静,声音平稳,我却听得惊吓不轻。这哪儿是一个十岁的娃娃说得出来的话,他到底是经历了怎样一番磨砺,才孕育出今天这样的风采。
      “好,好!”父亲抚掌大笑。他本是个开朗豪爽的人,遇见投缘的,不屑之火就烧不起来了。“贤侄好才学!你先下去休整,待我修书一封给高刺史,过几日在与你启程。”
      “晚辈瞎卖弄了。”阿惠低头,我却看到他嘴角那抹坏笑。“不过,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贤侄请讲。”
      “三公子别在腰间那枚匕首——”
      我左眼一跳,只听爹说,“只要贤侄喜欢,尽管——”
      “那匕首既然是三公子心爱之物,晚辈怎好强取豪夺。”阿惠转头看向我,眼神说不出地诡异。“晚辈想以匕首为赌注,与三公子比比骑射。道额哥哥,意下如何?”他越走越近,笑容也愈发艳丽。我看看父亲威严的目光只好答应,心中却不免暗骂:小贼,这白玉匕首也是你要得起的?诓了我爹还想骗我,美得你!
      结果,我输了。
      父亲一脸铁青,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输给个十岁的孩童。阿惠把玩着我的匕首,笑眯眯地抱拳,“承让承让。”
      我自然挨了父亲好一顿训,最后还是父亲聪明,问我,“你到底怎么招惹他了?”
      结果第二天,我就不得不抱了一件新做的狐裘大衣给阿惠赔礼道歉。
      “阿惠,这狐裘大衣是连夜就着你的身形改的,快穿起来看看合不合身。”我谄笑着把展开雍容华丽的大衣,哄着阿惠来试穿,心里却把他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阿惠拿我的宝贝匕首刻着桌子玩得正起劲,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半晌方才撇嘴,“你们把衣服缩小,我岂不是亏了?”
      我气结,正欲叫骂小贼你又要怎样,只听他悠闲地说,“不如道额哥哥你跟将军说,阿惠正年少,身子蹿得快,衣服过两天就不合身了,岂不浪费,看将军怎么说吧?”他眉眼婉转,十足十的一肚子坏水。
      最后,看着他神气活现的抱着一大一小两件狐裘大衣在手里卖弄,匕首还握在手心欢喜得不行,我一阵肝疼。
      “道额哥哥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始作俑者还毫不自知,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鼻头一哼哼,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小气!”他嘟囔一声,正好被我听见了。
      “阿惠,你虽然聪明,可总不能样样在行。咱们比别的,如果我赢了,你就把匕首还给我怎么样?”我循循诱导。那匕首是我心爱之物,自然不会就这么任他夺去。
      “比什么?”他嘴角一扬,一副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的自信模样。
      “围——棋——”
      于是便有了他先前忸怩踌躇的那一幕,后来干脆把棋盘打翻,耍赖坐在地上哭闹,“我不玩了!我不玩了!”少年老成的高公子如今不顾形象地砸地打滚,真是奇景。
      “阿惠……”看到他一闹我也心慌。毕竟此时已到了晋阳刺史府上,真要招来一帮大人以为我欺负他可不是好玩的。我急忙上前抱住他,半是安抚半是希望把他的声音掩盖掉一点。“好了你别哭了,大不了匕首我留给你便是……”
      “真的?!”阿惠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珠一转,哭声居然说止就止了。
      “你……”我就差一拳揍上他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从此发誓再也不能信怀里这人了。
      当时我的誓发得很重的,此后一段时日共同游戏嬉闹,不管阿惠装得多纯良我也没轻信他的“好意”,但当我们的父爱各自分兵讨伐尔朱氏的临别之日,我又一次信了他。
      “道额哥哥,这匕首你拿着。”已经长到我眉间的阿惠递来熟悉的利器,想不到他竟然也有如此认真的时候。“等下次见面,你一定要把这把匕首保留着当做见证。我们……说好了。”
      那天他迎风而立,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我眼前一花,鬼使神差就说了个“好”字。
      作孽,作孽。
      再把匕首送给他是武定七年的事了。神武皇帝和父亲在各打胜仗重逢后我们自然见过面,匕首也骄傲地亮过,他却笑笑,抚摸了剑身说道额哥哥你继续留着。后来他撒娇叫我道额哥哥的次数渐渐少了,我也为礼数毕恭毕敬地下拜称大将军。邙山之战中父亲在战场上遭小人陷害,抱憾离世,神武皇帝悲不自胜,追赠父亲为太师、大司马,令大哥突骑袭爵。父亲乃神武皇帝开国功臣,怎料天妒英才;大哥为人倜傥不羁到稍有些荒唐,青楼逛太多染下一身病症,膝下无子也是英年早逝,齐王只能在他的诸位弟弟中选人袭爵。
      于礼,大将军不应该挑中我这个庶生子,于情,阿惠必须来请我一顿酒席。
      那天的酒是竹叶青,雅致非常,阿惠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主动为我倒酒,忽然一笑,就唤了一声“道额哥”,我的眼眶顿时红了。
      这世上对他而言亲如兄长的人,恐怕真是不多。
      “这个爵位,道额兄打算怎么谢我?”他的笑容仍带三分狡黠,一副美不胜收的奸诈相。
      我莞尔,“白匕献丑,愿君笑纳。”
      如今,那把匕首和在为他陪葬的物品里,躺在他身边,也算一种安慰。
      阿惠,一路走好。
      我踉踉跄跄地步出酒家,墙角的乞丐眼尖,顿时上前拥住我的大腿哭号起来,“这位侯爷,你可怜可怜我,赏几个饭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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