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14、心肝宝贝

　　看见遵彦在家里悲不自胜、积毁销骨，突然想问：当年我哥遇难时，你也是这样吗？
　　死杨大肚，这个黑丑胖子死了你哭个什么劲，当年我哥那个全天下最灿烂的男儿西去怎么不见你这样！我哥，多么美丽的人，不哭他的人都是瞎子。想当年，可是连善见最后一次跨出家门进宫时，还回头幽幽说了一句，“我还是喜欢你哥。”
　　唉，真不知是该他惆怅还是我惆怅。
　　十岁那年洞房花烛，善见揭开我的盖头，左看右看，终于扁着嘴说了一句，“还行，不过不够你哥好看。”从那时开始我幼小的心灵就蒙上了非常浓重的阴影，我在英俊的小夫君眼里，居然不够自己的哥哥漂亮。
　　我有十四个血缘上的弟弟，却只有一个亲哥，况且能时时刻刻挂在善见嘴边的，更是只有那人。七岁的时候在我哥的婚礼上是我和善见的初次见面，当时我觉得这个小男孩又有礼貌又有些淘气，印象非常好；他却在后来一脸尴尬地跟我说，“那个……澜澜，我当时好像全注意你哥了……”随即脸一红，一阵激吻给我搪塞过去。哼，虽然我哥那天在婚礼上的确是俊美无俦天下无双，但不用想也知道，我家宝贝对我哥的贼心，一直就没断过。
　　我哥奉命来邺城跟我抢人的时候，正值十五，落落芳华。别看他举止从容、神情俊爽，但因为小时候经常逃难没怎么吃饱，宽大的官袍下还是一副瘦弱的小孩身板。时年十二岁的善见遥遥望见我哥入宫来议事，着了魔似的冲到我哥面前紧紧搂住他的腰，结果才晴天霹雳地发现他跟自己一样高。我哥当时在朝堂上装铁面装得正上瘾，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冷然道，“皇上请自重！”善见平时被宫人宠惯了，依旧不识好歹地往我哥身上磨蹭，“美人没有我想象中高哦！你等我长大吧，到时候我就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了！”
　　遮风挡雨，看清楚你们元家和我们高家是谁离了谁不行！
　　这一幕从此就奠定了他们俩悲催的关系。善见每天缠着我哥议事，说完还腻着不让走；我那个对大多数人都一副春风笑面的哥，看到善见就黑脸。本来，高家在朝中的地位，大家心里明白就好，偏偏善见的那句“遮风挡雨”激起了我哥的叛逆之心，让他逮着机会就要给善见教训：我才是天之骄子水中金鳞！
　　善见自然也有脾气，于是把自己练得文武双全身强力壮，就为了与我哥比肩。
　　转眼，我到了十三四的年纪。于是当善见牵着我的手在御花园赏花漫步，微笑着说“澜澜也长成个小美人了”，突然眼角瞥到一抹绛红色的缥缈身影，立刻撒了手跑过去喊，“大美人儿、大美人儿你终于来了！快给朕瞧瞧！”随即我哥站定，冷冷一笑，“朕你妹啊朕！”又或者，我哥前脚刚来探望我的生活起居，善见后脚就踏进我的寝宫，“大美人你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我哥拢拢袖子，“澜澜你让他三个月别碰后宫任何人的身子。”
　　生活如此和谐，我们三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难怪若干年后我哥回晋阳主事，派崔季舒看着善见的时候，也不忘捎来一纸言辞犀利的信件：那个死花痴现在怎么样了！
　　死花痴，一语成谶，善见到死都对他花痴。
　　其实，要说我哥完全对善见的仰慕之情无意，我也不信。我哥本就不是什么冰山美人，有人捧着更是乐上了天，面对善见多年火辣辣的眼神，没有反应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有了后来，善见出外游猎策马疾驰把我哥甩的远远的，我那美人哥哥一撅嘴，嗔怒了。
　　“你让他给我回来！”据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说，当时我哥气急败坏地挥舞着马鞭，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善见当即调转马头，乐得屁颠屁颠的。从那天起，善见终于在他终日孜孜不倦的追求中看出了些许回报。真不容易，一朝天子，十几年日夜相对。到了这份上，俩人都开始动些歪心思了。善见天天那么露骨的管我哥叫“大美人”打得什么算盘大家自然都知道，我哥自然不甘为人下，于是那议案在宴会上，盈盈地笑着朝善见敬酒——
　　——死花痴你看清楚，是我敬的你，也就是娶你的是我，我才是攻。
　　善见又不是未经人事，抵死不从。
　　“就算亡国，朕也不会靠出卖色相苟活！朕才是上面那个！”
　　看善见那么多年都不识好歹，我哥也终于怒了，“朕，朕，狗脚朕！”说罢拂袖而出。
　　善见这人，心眼不多，可也不缺，脾气不大，也不是没有。他知道，要用正常手段得到我哥，基本上是不可能了。所以密谋软禁我哥什么的，说来幼稚，倒也痴情可感。
　　“反攻，你还想反攻！”我哥叉着腰叫骂，“我服侍你勤勤恳恳，什么时候对不起你！是不是你左右嫔妃指使的，说！”
　　“你才是想反攻的那个，关我什么事！”善见也毫不退让，终于没再被我哥美色所惑了。“你如果现在要杀我的嫔妃，才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才是那个恶毒怨妇小受！”
　　我哥愣住，果然是说不过善见。他下床呆了半天，居然哭了。
　　善见一时也没辙，本能抱住他。
　　我哥那段时间压力确实很大，内有父亲葬讯，外有侯景反叛，他却要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刚强模样。铁打的人也有熬不住的时候，然而想不到是在善见面前，才能让他卸下面具。
　　“这几个月，我很累，真的很累……”我在门缝中，正好看到我哥醉酒倚在善见肩头的场景。“所以求你，别再给我添乱了……”
　　善见没有说话，在他眉心烙下很轻很轻的一吻。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这么多年的满腔欣喜，却为了他的抱负压抑下，做到了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善见一定是真心喜欢我哥的，不管哪种喜欢。而我哥，他在劝善见立长仁为太子的时候故意对我们调侃，“你们信不信，只要我的外甥还在，我就甘心只做一个大将军。”他眨眨眼，即使誓言也是那么玩世不恭。
　　昨天我梦到了我哥和善见，他们在御花园里一前一后漫步，一个绛红，一个玄黑，然后我哥转身负手而立——“死花痴！”
　　花痴的是善见对我哥，花痴的是我，早就在善见说我和我哥眉目有几分相似是，坠落到对他们两个无尽的憧憬与艳羡中，无药可救。
　　时常想起小时候的花廊下，善见苦恼而认真地看着我，“澜澜，我好喜欢你哥，怎么办？”
　　往事随风，如今我哥，我最爱的宝贝，长仁，都已经不在了。
　　门外婢女的通报打断我的思绪，“公主，永熙皇后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