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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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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猗告诉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是个好老板。我轻笑,怎么,之前没看出你老板我的聪慧精明?兰猗摇摇头,说,我不是指成功的老板,而是好老板。我微愣,遂问,什么叫好。兰猗看着我,十分认真道,老板你很体贴。
我哑然失笑,随即讪讪,不过是因为早年颠沛流离,尝遍人间冷暖,对世间种种艰辛感同身受罢了。
这般心酸被赞为体贴,真令人哭笑不得。
是了,曾经有一个人,也夸我心思玲珑、温婉贴心,当时我在心里暗讽,什么温柔体贴,不过是寄人篱下、流离失所惯了,善于把握进退、知道什么话当讲不当讲而已。姑娘我受了多少说话不经大脑的苦头,才敢来到你面前卖弄,没想到这般察言观色的功夫居然也能哄得你开心,真是笨蛋。
说起来,这个笨蛋小时候过的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可他却从不曾像我一样殚精竭虑、谨小慎微,想必是因为权势遮天,无需假惺惺地遮掩做作出温良恭俭让的派头,于是这样想来,更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那个交错开我们命运起落的瞬间,恐怕就是面如冠玉的尔朱酋长刀落之时。
在当时的我看来,河阴之变说得上是有积极影响的。我在家里本就不受重视,一直与姐姐相依为命。爷爷一生贪财好利、不学无术,素来轻贱我们这对生母身份低下的姐妹。而父亲,少流美誉的正人君子,自然羞于承认和我娘一个烟花女子的私情,因而对我们也不怎么亲近。大哥虽说多少也沿袭了些父亲的清流气质,待我们却宽和亲切。河阴之变后,十二三岁的大哥不得不成为家主,我们在王府里的地位才略微改善。
外头动乱不堪,我在家里却乐得逍遥。此间流离自不必说,府里不少金银珠宝都被你来我往的军阀们抢夺一空。看到从前锦衣玉食的哥哥姐姐们如今跟我一样只能布衣素食,便觉是天字一号乐事。四年后高王入京,世道才稍稍安定,也就在那个时候,我见到了我曾经的偶像,明月姐。
孝文一脉的子孙自是有种说不出的贵气。那日,她跟几个胞兄来我们府上探望,我躲在后堂探望,见她气质动人,美丽非凡,举手投足皆是风流多情,不由感叹:美人当如是。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人根本不必刻意模仿谁,可惜当年少不经事,就是悟不明白。
亲近明月姐是我自愿,而大哥却非常反感我这种行为,说明月姐□□祸国,应尽量避免相处。我不依,年少气盛反而逆反心理更重,大哥也恼,不再管我。其实明月姐待我不错,她总把我当成亲妹妹,像我倾吐许多无法纾解的苦闷忧思。我并不完全明白,只觉得能听明月姐金口玉言与有荣焉。她就是一个老师,我对世间的人情世故、花前月下多从那时她口中而得。妩媚也罢,潋滟也罢,都留有明月姐的影子。
永熙三年夏,孝武帝携明月姐西逃。十月,高王改立孝静帝。十二月,长安传来孝武帝和明月姐的死讯。我跑去城郊,用明月姐送我的衣服、饰物立了一个衣冠冢。彼时霜寒草冻,我烧着纸钱一边流鼻涕一边打哆嗦,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经过,行出几步又倒了回来。车上下来一个锦帽貂裘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向我走来,看清楚坟冢上的字后,疑惑地问道,“小妹妹,平原公主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个中年男人面露一种鼠目寸光、不怀好意的奸相,我十分不喜欢。但他自称明月姐的故人,听完我的叙述后,眼里精光一闪,“玉仪,不如你以后就到我府上来吧。”
我当时因为明月姐的事和大哥闹得正不高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真是年轻不懂事啊!
那年我十三岁。
大哥知道我被纳为孙腾家伎后,自是怒不可遏,说我辱没先人愧对祖宗,要把我逐出家门。自此,我与高阳王府正式决裂。
孙腾一开始宠我,多半是因为我有几分像明月姐,过一段时间,也就腻了。在孙腾府中被他的新宠旧爱们不断欺负、打压将我的为人处世打磨得更加圆滑,也将我的脾性折损恭顺了许多。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武定初年我终于求得孙腾放我离去,对外,我成了一个弃妇。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十载兴亡,人事全非,我决定重访洛阳故地。在那里,我遇到了与我再造之恩的贵人。正是他看我一颦一笑想起了明月姐,才留我一命,教我权衡利弊,教我心机权谋,让我为他做事。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好人,一心都想着完成使命以报不杀之恩,可是他竟然要我去那个笨蛋身边做卧底,这实在脱离了我的掌控。
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见高郎误终身。
所谓偶遇,其实已被设计了数次。我都完全知晓,自己该怎么摔倒在他的马蹄前,怎么被他怜香惜玉地扶起,怎么面带憔悴地向他讲述所遭遇的不幸,怎么被他色心一起地带回府里。一切都按照我所部署的正轨行进,除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夫人天人之姿,与那些庸脂俗粉仙凡之隔,怎可让夫人屈就。澄打算为夫人新造一座府邸,所以夫人,这两天我们先住客栈吧。”
我登时就僵住了,自己魅力没这么差吧。
后来慢慢相处我才了解,高郎果然不是正常人。那日他一脸苦闷地来找我,边享受我的按摩边颦眉说,“真不知道那帮女人有什么好争风吃醋的,怎么就非要闹点事儿出来。你说,她们欣赏男人的眼光都能一样,还能有什么东西不能达成一致?”我被这个问题噎了好一会儿,才故作镇定地答道,“大将军果然气量非凡。”待他离去,方才提笔,传书给我的幕后黑手:齐王终日沉湎酒色,难为人主。
反正我写的也客观,没欺骗我的恩人。高郎的事儿我从来都只挑拿不上台面的写,至于“难为人主”,我只说“难为”,又没说“不能为”。谁让我的大恩,不是当年隐忍蛰伏的太原公,也不是我那受制于人的落魄堂弟,而是三分天下的宇文太师。说出来,只怕没几个人相信。
大将军来东柏堂的次数愈发频繁,我却从不刻意留他。他要写公文,我便替他泡茶研磨;他时而为公事皱眉,我便劝解大概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帮忙,但并不点破名字;他要下围棋、玩弹棋,我便奉陪一盘最后输上一子半子。总之他喜欢的东西我都有所涉猎,却又都技不如他。看到他得意开心的样子,我便在心里笑他傻。
那天他邀众人在东柏堂里宴饮,其中有我的哥哥,高阳王元斌。回廊里无意撞见,相顾无言,徒生尴尬。我并没有对高郎刻意隐瞒,他却高兴地笑笑,上奏封我为琅琊公主。
又过了一段时间姐姐找上了我。多年不见,姐妹之间顿显生分。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安排了姐姐为高郎侍寝,并同样为她求得了公主封号。
在我跪下谢恩的时候,高郎终于问我,“你为什么不在乎。”
既然强求不得,不如泰然处之。何况,高郎也不希望自己的女人不能容人、滋生事端吧?
“我对你,本是……”他抬起手,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了下去。“……算了!”
于是我们继续原来的相处模式,我也在报给宇文太师的信里记上“封赏奴姐静仪为公主,父子皆超授”这样的琐事。
我自认对待兰京、燕姬等人都是极其和颜悦色,从不曾为难分毫。有一次高郎抱我坐在他膝上,握着我的手,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试探地跟我说,“其实你很适合当齐王妃,比仲华还适合。”
我低头,“冯翊公主身份尊贵,玉仪自知无法攀比。”
“仲华矜持守礼,却不及你知心半分。”高郎靠近我,一张俊脸动人心魄。“好比仲华就不会懂,我小时候对糖饼是多么眼馋。”他一脸真诚,我却无语这笨蛋怎么举得出这种例子。“只有我们两个懂得,在乱军之中跟着家人四处辗转,是什么滋味。”
今日相知竟是因为昨日罹难,真是有趣。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承认自己爱上他了。
“公主端庄贤淑,恪守妻道,子惠莫要负了她。”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挂念着他和冯翊公主的总角情谊,真是个好人,大好人。
我知道自己还是宇文太师的密探,还是出身不干不净的家伎,还是没有子嗣的外妇。无论从哪点来看,我都不应该是站在他身边与他携手并进的女人。从头到尾,我也就比他清醒那么一点点。
下一次接到宇文太师的密信让我弄清高郎有没有代魏之志时,我终于让兰京把送信那只鸽子给杀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鸽子兄我也只能保证来世再也不吃肉了。那会儿我设想得很美好,我要从此跟高郎琴瑟相和,和冯翊公主亲如姐妹,待高郎的孩子们如同己出,从此一家人淡定和谐郁郁终老。
隔天我去找他,却在经过窗户时目睹了一幕血淋淋的惨剧。
他望见了我,我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千山万水,咫尺天涯。
“可惜,可惜!”他看着我轻叹。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他可惜的是什么。高郎一向知道我对明月姐的仰慕之情,他可惜,我的经历与明月姐何其相似,都是出身坎坷,都是命运多舛,都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明月姐可以跟心爱的人死在一块,我们却只能人远天涯。
他死在我眼里,也是缘分。
兰京在高洋赶来前命人把我挟持去了兰猗所在的花楼,从此我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她们的老板。兰京在关键时候救我一命,算不算我平时积善成德好人有好报。
眼前奉上一盘玲珑剔透的葡萄,忽然想起来,高郎总说,美人十指青葱如玉,配上色泽鲜妍的葡萄,当真是天下第一香艳绮丽之景。那时候我撇嘴,说吃葡萄我从来都整个连皮带肉。他先是不信,随即抚掌大笑,玉仪真乃真性情之人!
我揪下面前果盘里的一颗颗葡萄,丝毫不怜香惜玉地一颗颗吃下去。从前只有他会帮我剥葡萄皮,武定七年以后,就再没有别人代替做这件事了。
“老板,入夜了,客人们也都到了。”屋外的小女孩吴侬软语地娇声通报。我站起身,无论当年葡萄藤如何纷乱缠绵,生活总还得继续。高郎可惜我们天人相隔,我又怎忍拂了他的意?
带着侍女下楼,与一个个公子王侯寒暄作揖,在看清一个熟客的眉眼后,笑容更是殷勤,“高公子,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