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音》林未央

4、第三章

　　纪家的人似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音在而后的时间里，都很少看见他们在家，偶尔，叶江蓝和纪风会和她一起吃晚饭，而纪柏总是忙得不见人影。
　　星期一，是林音第一天上学的日子。纪柏说要送她上学。
　　他用他的车子载她。学校在静安区。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林音也不言语，任沉默在他们身旁低回。
　　然后，在一个遇到红灯的空档，纪柏用平淡的音调说：“从今天开始，你的小提琴课，由我来教。”
　　林音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他。他沉静的侧脸。
　　纪氏音乐学院坐落在一片树影摇碎阳光的林荫道旁，金光闪闪的大字似乎在证实着它存在的权威。
　　林音站在这里，有一种和站在纪家大宅前一样的不真实感。纪柏就站在她身后。
　　“妈妈以前也是在这里学习的吗？”林音没有回头，她问。
　　纪柏缓缓走到她身边，然后轻道：“是的。”他的目光深邃。
　　“好了，走吧。很快要上课了。”
　　他们一同走进学校。这个学校不大，班级不多，大片的绿化，苍翠欲滴，在夏日即将来临的这个季节里，渐渐转为墨绿。从各个教室传来的袅袅音乐中，林音知道，他们都是经过严格、专业的训练的乐手。是妈妈让她不要模仿的那一群。
　　纪柏带着林音，左穿右插地走进一个偌大的教室，这里除此一幢，没有别的建筑，幽静异常。
　　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在等候。
　　纪柏没有为她做任何介绍，他只是让她坐在第一排的位子。
　　林音在为数不多的学生中看见纪风。直至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他也是学音乐的，而且也是学小提琴。
　　“好的，现在上课。先把上次我让你们练的曲子逐一拉奏一遍给我听。”
　　在纪柏的示意下，那些学生开始拉奏。这是一首练习曲，以前妈妈让她拉过，曲子的曲调是欢快明亮的，带着抑止不住的喜悦。
　　林音仔细地听他们拉的音乐。技术纯熟，在音准和节奏上都把握得十分到位。但是，惟独没有喜悦的情绪，每一个人都是机械地拉奏。林音下意识地不喜欢。她可以感觉得出，纪柏教的一定都是音乐学院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可是，没有情感的音乐又怎么会有灵魂呢？
　　当每个同学都拉完，纪柏开始点评，在林音认为的无懈可击的弹奏里，他居然对每一个同学的错误都记得一清二楚，一一点出后，他转向林音。
　　“林音，这首曲子你会吗？”
　　林音点头。“是，我会。”
　　“还记得？好，那你拉一遍给我听。”
　　林音从陈旧的琴盒中拿出流音。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纪柏的教棒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只是架好琴，深吸一口气。音乐开始流泻……
　　她全心全意地投入，沉浸在愉悦的情绪中。所有的阳光都仿佛被召唤了近来，光华在浮动在林音的脸上，在她的嘴角有幸福的笑容。欢快的音符在跳跃着、舞动着。那些同学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情绪被感染。音乐本来就应该是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不是吗？
　　一曲完毕，纪柏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终于说：“你的技巧太差了。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完美的技巧是不可以忽视的。从今天开始，你要对这方面做训练，越多越好！”
　　林音在那里轻轻笑。
　　“技巧是可以训练的，但是用音乐来表述感情的能力却是培养不出的。纪老师，你说呢？”
　　那一天，时光飞一般地倒带。
　　在那个夕阳落幕，落叶纷飞的日子，未央似乎也曾说过相似的话。她和音儿一样，都是那么坚定，对音乐有强烈的感悟力，却不喜欢枯燥乏味的练习。

　　他站在家边田埂的小溪边，独自一人。在下午的音乐会结束后，他就一个人先逃了回来，身上依旧穿着演出时的白色西服。
　　他突然很想尝试用小提琴来拉奏田园交响曲的主旋律。他拿出身边的琴，他一心一意地拉奏起来。
　　记得他在意大利求学的时候，他的意大利老师严肃地教导他，“完美的技巧是你不可或缺的一项素质，没有它，你就没有问鼎世界的能力，懂吗？你要从站立、架琴、握弓各方面训练自己的完美，因为它们中的任何一项都又可能影响你的音乐。”尊师的话言犹在耳。在那之后，他几乎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纠正自己以前常犯的错误。这是一段充满血泪的生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学习音乐的初衷。
　　但是归国后，他受到了国人的热烈欢迎。报纸上铺天盖地地写他是音乐界新崛起的神话，说他的音乐臻于完美。也许音乐就是如此，只要技巧完美，即使没有情感亦是无妨。
　　不知不觉，一曲拉毕，不禁怅惘不已。
　　身边突然传来掌声。他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走出一个人来，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Perfect！完美的技巧！不过田园是清新的作品，为什么我只听到了沉重的叹息呢？”
　　她微微地笑，斜着头去看他，他怔怔地不言语。
　　“音乐是情感的载体，没有感情的音乐只是冰冷的音符，有完美的技巧固然是好的，可是为了技巧而失去了对音乐的热忱，不会觉得得不偿失吗？”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他的脑海中至尽依旧可以清晰的浮现出她嫣然的样子，轻轻的挥手，旋出一个美好的弧度转身。黑亮柔顺的发丝披瀑在她雪白的后背，一袭剪裁精良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
　　后来他才知道，她就是林未央，父亲的养女。虽同住在一个屋檐，他们却从没有见过面。
　　然而从那一天起，林未央这个人在他心中变得立体起来。

　　“纪老师，纪老师！”
　　同学们的叫声将他唤回现实。林音依旧站在那里，她疑惑地看着他。
　　纪柏轻咳了一声，“现在你们自己自由练习一下，等下节课我会教你们拉新曲子。”
　　他走进隔壁的房间，有些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站在窗前静静地抽，抽了一半又将烟捻熄。
　　未央，你将音儿送到我们身边来，究竟是在暗示什么呢？
　　叹了口气，他走回教室。
　　上完课后，他把林音留下来。
　　“音儿，你的琴太陈旧了，音色已经变质，你需要一把新的琴来代替她。”
　　林音有些愕然地看着纪柏。“不行，这是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并没有要你舍弃她，我们可以将她保养一下，然后珍藏起来。但平时的上课、联系，需要一把更好、更纯正的琴，你懂吗？”
　　“我不懂。流音不是很好吗？她虽然已经很老了，可是我们之间有深厚的情感。她还可以用，她是最契合我的琴。”
　　“正因为是这样，你更不可以用她，对一把琴的依赖，是愚蠢的行为。”纪柏有了些怒气，语气微微扬高。“你跟我来。”
　　他们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到校长室旁边的陈列室。
　　林音在这里看见十几把散发着尊贵光华的小提琴，它们金光闪闪，安静地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主人。
　　“选一把。”纪柏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林音走近这些玻璃柜子，她用膜拜的目光去瞻仰，最后流连在一把躲在角落的琴上。这把琴的颜色很暗，是醇厚的棕色。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它就移不开眼。
　　纪柏注意到林音的眼神，他弓下身将琴取出，递到她手中。
　　“拉拉看。”
　　林音试了几个音。低音浑厚，高音清亮，琴声的穿透力极强，仿佛钻近你的耳膜，余音久久不散。她的震撼难以言喻。
　　纪柏接过琴，轻轻擦拭。“这是当年我的老师亲手为我打造的琴。他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小提琴家，还是一个制琴高手。他出生在一个小提琴世家，制琴的方法历代相传。现在我将它送给你。”
　　林音紧紧握住琴。
　　“好了，我送你回家。流音我会帮你拿去保养，然后再还给你。”语气有些疲惫。
　　林音望望他，然后又看了看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纪柏没有送她，他让她跟纪风一起走。
　　纪风很早吃完早餐，站在餐桌边等林音，神色间有些不耐烦。林音却似无所觉般慢条斯理地吃她的全麦面包。待她吃完，她才拎起一边的琴站起来，好心情地说：“我们走吧！”
　　纪风走得很快，他根本没有留意林音是否跟在他的身边，只是迈着大大的步子在人群中穿梭来去。林音努力地跟上他，可惜最终还是在人群中失去了他的踪迹。她不禁有些懊恼。没办法，只好向路人打听。一个好心的老太太告诉她，只要一直向前走，就会看见一个地铁站，乘着地铁就可以到学校的附近了。她道过谢，匆匆赶去。
　　待她到达的时候，她愕然地发现，纪风居然在地铁站门口等她。他不停地看表，并向来路张望。
　　林音慢慢走到他面前。他看见了她，却转过头不看她，冷冷地对身旁的空气说。“你走得真慢。”
　　林音暗自好笑，真是个别扭的男孩子。“谢谢你在这里等我。”她轻柔地回答。
　　纪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快走吧，要迟到了。”
　　在地铁站，林音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大都市的节奏。人人都面无表情，迈着高频率的步子，追赶时间，追赶金钱。或许，纪风也只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吧。
　　地铁上拥挤不堪。她感觉得到他帮她挡住了一些挤过来的人群。
　　她向他微笑，觉得他有些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