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音》林未央

3、第二章

　　早上醒来，林音缓缓睁开双眼，她忽闪了一下她黑长卷翘的睫毛。安琪儿浮雕的顶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天鹅绒的窗帘，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子，一切有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觉。林音对自己笑了，仿佛是贫儿便成公主的荒谬。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上穿着的是滑爽的真丝睡衣。昨天真的是太累了，随便从衣橱里拿出一件睡衣穿上就倒头大睡。如今打开衣橱，才发现里面随手一件衣服都有着上好的面料，每一件都是世界名牌，穿在身上后自然就流露出高贵的味道。这就是母亲以前的房间。
　　环顾房间，发现十分空旷，衣橱是嵌入式的，但是床非常大，应该是King Size的，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梳妆台，现在上面只剩下一瓶香水。林音走近，拿起造型如同流水般的香水瓶，轻轻喷洒在手腕处。靠近一闻，是茉莉花的香味，清雅的、淡淡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味。就在那一瞬间，她也爱上这种味道。
　　“笃-笃-笃-”轻而有力的敲门声传来，“林小姐，你起床了吗？该吃早餐了。”
　　“哦，我知道了，很快我就过来。”林音淡淡地回应。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走到窗边，将掩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开。外面阳光明媚，小鸟栖息在茉莉的枝头上啾啾地叫着，惹人爱怜。林音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才依依不舍地去洗漱。

　　等她坐到饭桌上，纪谦似乎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正浏览今天的早报。看见林音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笑呵呵地问：“昨天晚上还睡的好吗？”
　　“很好呢！谢谢你，纪爷爷，我想这是我到上海后睡的最好的一天了。”林音有礼地微笑着。
　　“傻孩子，大家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对了，早餐要吃什么，去跟王嫂说，她什么都会做。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她做不出来的。”纪谦一脸慈爱。
　　王嫂正是昨晚领她回房间的妇人。林音适时地俏皮，“真的吗？”她向王嫂眨了眨眼。
　　王嫂也笑了。“对啊，小姐，你要吃什么？”
　　“给我和纪爷爷一样的就好，吃东西我不挑。”以前和妈妈在一起，生活清苦，只要有东西吃，谁还管它好不好吃呢？
　　早餐端上来，只见是一碗清粥，一碟酱菜，外加一杯牛奶。
　　“以前妈妈也最喜欢在早上煮粥喝，她总是煮得很稀，有很多很多的米汤，然后一点一点地蘸着馒头吃。”林音，突然想起以前的事，脱口而出。
　　“音儿，今天多和爷爷说说你妈妈的事情吧。你和她是不是过得很苦？”
　　“不，我们不苦，我们相爱，所以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幸福。”林音斩钉截铁地说，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
　　“你和你妈妈一样……唉，音儿，现在爷爷已经不是音乐学院的校长了，我老了。我的儿子纪柏继任我的位子。昨天我已经和他通过电话，从下个星期开始你就去上课。学校在市中心十分繁华的地段，离这里这个郊区别墅是远了，你不可能每天回来，所以你就住在纪柏家里。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他的妻子叶江蓝人很好相处，而我孙子，大概是被我们宠坏了吧，性格有点冷漠，你也不用刻意和他攀谈。”
　　林音不以为意地点头。她也不是热情的人，不见得会去攀那个高枝。
　　“有空就来看看我。人老了，总耐不得寂寞。”纪谦的眉眼中突然都是忧郁，也许，他才是那个最孤单的人吧。
　　林音允诺。“我每个星期都会来看你的。”
　　纪谦笑了。是谁说的，老人其实更像孩子，需要更多关爱。

　　后来那一天，林音一直陪着纪谦。他们交谈着母亲的一切，看她的钢琴，看她的过往。
　　纪谦情不自禁地坐在未央的钢琴前，弹奏着，弹奏着，不禁泪眼婆娑。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他了。
　　晚上回房的时候，王嫂在林音身后微笑，“老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谢谢你，小姐。”
　　林音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径自走进房间。
　　妈妈，我想我会越来越了解你的。

　　几天来一直和纪谦侍花弄草，林音慢慢也养出了修身养性的情趣。但是悠闲的时光总是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晚上，纪谦坐在藤木摇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对她说：“音儿，明天是星期天。照例是我们家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日子，纪柏他们一家人都会来。你也该去上学了，明天你和他们一起走，今晚好好整理一下需要的衣物，晓得吗？”
　　“哦，知道了。那我先回房了。”
　　林音回到房间，仔细地看着这个住了近一个星期的屋子，不禁有些留恋。毕竟这是妈妈生活了整整9年的地方啊！
　　她从床底下找到一只皮箱，是深蓝色的，像大海一般忧郁的蓝，深沉得好象没有尽头。她整理了一件全棉的睡衣，几件从北方带来的妈妈给她买的日常衣服。妈妈的品位一向是高的，即使质料不是最好，但是至少款式和颜色都要让人感觉舒服、顺眼。
　　最后，她的目光留连在衣橱里一件纯黑色的小礼服上，她如同受了蛊惑般将它穿上身。礼服紧紧地贴合着林音身体的曲线，露出她美丽的锁骨。后背落得很低，几乎到她的后胸，布料恰恰遮盖住她一半优美的肩胛骨，若隐若现，份外迷人。裙子很短，约在膝上二十公分左右，她的匀称、白皙的腿显露在外。这件衣服对于林音来说是如此合适，如同量身定做一般。她将头发挽起，束成一个小小的髻。
　　“音儿，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纪谦。
　　林音在霎那有不知所措的情绪，最后她还是说：“进来吧，我正在整理呢。”
　　门打开，纪谦在看到林音的瞬间就呆住了，像石像一样凝固。“未央……”他喃喃着，无法成言。
　　林音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纪谦。或许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纪谦才好象大梦初醒。“音儿，我把你认做未央了。”
　　“我们很像吗？”
　　“不，你们的容貌并不是太像，未央的五官比你更加细致一些，而你显得更加桀骜。但是，当你穿上那件小礼服，挽着这样一个发髻，我就好象看见了过去的未央。音儿，你们的气质是这样相近。以前，未央最喜欢穿着这套礼服去参加各式音乐盛会。如今，你，也喜欢这件衣服吗？带走它吧，音儿，你会用得着的，在不久的将来。”
　　林音轻抚着衣服，心中有斩不断的柔情。妈妈，一定是你在我的身边吧？指引着我，去开启记忆的门。
　　“我会带上它的，纪爷爷。这是妈妈赐给我的礼物。”
　　“恩，那就好，那就好。”他就神魂不守地离开，心中早已忘记最初敲门进入的原因。
　　林音将礼服平整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入皮箱。还有流音，她要带着流音一起走。
　　纪爷爷啊……她的思绪飞扬。

　　第二天，林音如往常般去侍弄窗前的茉莉花，大半日后回房，看到车库里多了一辆深蓝色的BMW，车不是很大，应该是专门为家用准备的。
　　呵，是纪柏一家来了吧。
　　林音慢悠悠地走进去，看见平时空落落的饭桌旁如今显得圆满了许多，心中顿时恻然。老人的孤单是多么显而易见。
　　纪谦看见林音，似乎显得特别高兴。他让她坐到他身边，语气中不掩兴奋地介绍：“这就是未央的遗孤，林音。音儿，这就是我和你提起过的，纪柏。这位是他的夫人，叶江蓝。还有，这是我的孙子，纪风。”
　　林音一一向他们微笑着点头。
　　纪柏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而他的儿子则是一动未动，对别人的话恍若未闻。只有他的妻子对林音露出了柔柔的微笑。
　　“吃饭吧，纪爷爷。”林音说道。
　　“恩，大家都吃吧！”纪谦也发话。于是，大家都拿起碗筷。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僵硬，没有人说话。林音微微有些不安，她抬头去看这一家人，然而他们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用餐方式，安静的，生硬的。
　　吃完了饭，大家又一起喝茶。纪谦没话找话地询问纪风的学业，他也一一地回答，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纪柏则不时地到屋子外面去接听电话。这样压抑的气氛一直维持到纪柏一家离开。
　　林音叹息，所谓的家庭聚会，居然是这副模样。冷淡的亲情，平乏的交流，尴尬的相处。
　　傍晚时分，纪柏一家准备要回到他们位于市区的家。
　　“纪爷爷，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我很喜欢你，真的。”林音在告别的时候，握了握纪谦的手。
　　“好孩子……”他有些激动。这样老了，也只有这个女孩子和自己颇为投缘。“走吧，他们都在等你了。”
　　林音轻轻挥手，然后决然地转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在整个车程中，都只有叶江蓝一个人在和她说话。这一家人是一个奇特的组合。奇特中又透露着某种怪异。林音也是一个清冷的人，她极少表示疑问，举止疏离有礼。她忽然发现她和母亲是如此的相似。
　　车子一路从郊区驶向市中心。窗外的景象由尘土飞扬变成钢经丛林，由破败的小屋变成高楼大厦。
　　纪柏的家住在黄浦闹中取静的商业区，那是一个小高层顶层的复合式房子，下面的那层是三室两卫两厅，上面那层也有两个房间。房间里尽是暖色调的灯光，而家具和墙面的颜色却是冷的，大片大片的深蓝和墨黑，充满后现代主义风格。
　　叶江蓝走过来，笑着说：“这些灯都是我选的，你看怎么样？”
　　林音微笑着说：“恩，很好看，把房间里的冷色系给调和了，温暖很多。”
　　“是啊，当初这父子俩把这儿整个装修得像个冰窖一样，吓了我一跳呢。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叶江蓝笑着拉林音的手走上楼去。“你和风儿住一层，这儿安静。我们下面经常有一些聚会，会闹着你。”
　　说着，她推开一扇门。天蓝色的墙面，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台电脑。风格居然和纪谦家里妈妈住的房间颇为相似。
　　“你看，卫生间是在你的房间里的，衣柜是嵌入式的，都很方便。要用电脑的话，你自己随便。”叶江蓝江房间的设施一一展现给她看。
　　林音点头，“谢谢你，叶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