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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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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从来没有忘记那年,上海的春天。
那是一个磨人的季节,骚动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但天气却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时不时下一场连续几天几夜的小雨,淅淅沥沥,总也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发霉的味道。
林音尤其讨厌上海的气候,阴柔而婆婆妈妈,永远带给人一种忧郁和烦躁。
她茫然地提着一个小小的箱子——她所有的行李,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一无所获。空气是阴湿的,依旧下着蒙蒙细雨。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气息,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是这种陌生却给林音一种异乎寻常的安全感。因为陌生,她可以在这个忙碌的城市中悠然地穿行,别人的亲密无间或争执怒骂,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旁若无人。
但最令人无法习惯的就是这里没有海,那种一望无尽、波涛汹涌的海。
长江下游的入海口积满泥沙,江面平稳如镜,丝毫没有“百川东到海”的磅礴气势。
有时候,她会乘很长时间的公车去江边。站在荒芜的水边,静静地一个人拉琴。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她是自己的。
在上海,她找不到一种激烈的感觉。这里的人冷漠、匆忙,在物欲的河流中无穷无尽地沉沦。
她开始拉一些平和优雅的曲子,像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或者莫扎特的曲子。她愈加趋于宁静。有时候,几天都不说一句话。
她对于寻找父亲的事情一点也不急切。有时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义无返顾地来到上海。事实上,她对父亲一点也不好奇,那个男人在她生命的前18年里并未参与,而她之后的生活也并非需要依靠他。但是她有一种使命感,她必须代替母亲找到那个男人,然后告诉他,母亲曾经为他所牺牲的一切,即使他不在乎。
那天,她站在黄浦江畔,忽然有拉琴的冲动。拿出小提琴,她淡定地架好琴,开始拉奏。悠然响起的是《梁祝》。
《梁祝》可以是说是中国音乐中唯一一首可以以交响乐形式诠释的曲子,真正中国式的情感模式。在那个年代的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连爱情的自主权都没有,于是他们的痴心痴情才更加难能可贵。
她完全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倾听,而她却完全不以为意。映入人们眼中的便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在外滩优雅地演奏乐曲。林音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乌黑的直发披散在肩头,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神情安定从容。
一曲拉完,林音神情惘然,茫然若失。她放下琴,只是站着。身边的人逐渐散去,她依旧没有动。
她抚摸着琴,只有它是母亲留下来给她的东西。琴身上刻有“流音”两字,所以林音和未央喜欢以此来称呼这把琴。“流音”已经很老了,但林音坚持使用它。它的身上刻有岁月的痕迹。
这时,一个年逾五十的中年人站到林音的身边。他没有看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站着,突然,他开口说话:“在很多年以前,我认识过一个女孩,她和你几乎一般大,每次弹琴也总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但她并不是拉小提琴,她弹钢琴。可是突然有一天,她消失了,再没有人看见过她。”语气中不□□露出唏嘘之感。
太过相似的际遇。林音突然有了觉悟,“林未央。”她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名字,并注视着身边男人一切的情绪变化。虽然母亲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会弹钢琴的样子。
果然,男人哆嗦了一下,转过头用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林音。他音调颤抖地问:“你知道她?”
林音轻轻地点头。“她是我的母亲。”
“她现在在哪里?”男人显得异常激动。
林音停了一下,然后说:“她已经去世了。她一直一个人抚养我长大,我来上海是为了寻找我的生父。”林音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吗?”
男人苦笑了一下,“傻孩子,我只是你妈妈的导师。”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男人似乎沉浸在往事中。
林音开始收拾起琴具,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男人在她的身后喊:“孩子,来我的音乐学院吧,我可以给你系统的学习,我还可以帮你寻找你的父亲。”
林音回过头,看见男人一脸的诚挚。
她抬头,看见大片大片的白云在头顶掠过。
中年男人名叫纪谦,是一个成名已久音乐家,专攻钢琴。他带林音坐进一辆Rolls-Royce的豪华房车。
“音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纪谦和善地对她微笑。
“当然可以。”林音洒脱地点头,“那……您给我说说妈妈的事,好吗?”
纪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始叙述。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如同小提琴的低音一般的浑厚,非常好听,好象可以一下子把人带进记忆的隧道。
未央是一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那年,纪谦筹办的音乐学院参加一次慈善音乐会,就在那一天,他看见了未央。那时,她才9岁,青涩而稚嫩,她用不熟练的技巧和她的乐队弹奏了一曲莫扎特第二十六号钢琴协奏曲。即使她当时还小,但是她的琴音一下穿透了其他同学的乐器,充满张力的旋律和她丰沛的情感,显示了她与生俱来的音乐天才。
于是,纪谦毫不犹豫地收养了她,他自豪地对大家说,他要将她培育成上海、乃至中国最优秀的钢琴神童。他对她充满信心。
果然,未央不负众望,在她后来几年的岁月中,她的音乐才能倍受瞩目。而各界的乐评人也对她大加赞赏。无论是流行音乐还是古典音乐界都有人将她追捧的对象。青春年少的她如同天使,音乐的天使,四处散播音乐的光芒。
然而,就在她十八岁那年,她突然人间蒸发,不知去向。在这之前,甚至没有一点预兆。
纪谦痛失爱徒,顿时心灰意懒,也在音乐界销声匿迹。
这时候,纪老的家到了。
“音儿,不介意的话,就叫我一声爷爷吧!”然后他谓叹一声,下了车。
林音站在美仑美奂的私家别墅前,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喷水池,池中是一尊仿制的银质维纳斯雕像。别墅采用的是欧式建筑,乳白色的墙面攀爬着坚韧的爬山虎,绿意盎然,凭添几分悠闲的味道。
林音低下头,走进这别墅。感觉好象走进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埋藏记忆深处的母亲的历史。
用完晚餐,林音陪纪谦坐在书房品茶。
书房里满是浓郁的茉莉花茶的味道。虽然是那样浓,但是香味本身的清淡抹煞了浓醇,使人不会感受到难受,反而在久闻之后,身心舒畅。
在热茶的烟雾氤氲中,纪谦缓缓开口。
“未央最喜欢喝茉莉花茶。她喜欢所有有关茉莉花的东西,她喜欢茉莉花所散发的香味。在她房间的窗前种满了茉莉花,当花开的时候,她就自己采摘,或做茶叶、或做香薰,或者索性就夹在喜欢的书里做书签。每次她练琴的时候,整个房间里就充满了茉莉花的香味,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散落进来,洒满她的全身。她像一个美丽的精灵,散发着圣洁的光芒,播洒着音符的美妙。未央是一个音乐神童,孩子,你也是。我从听到你的音乐开始,我就知道。未央在用她的方式来培育你,她使你在人群中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她是一个好老师,而你,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音乐天才,甚至比你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音儿,你会在音乐界大放异彩的。”
说完这一长段话,纪谦轻轻闭上眼。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开口。林音一直在一边静静地坐着,闻着据说是母亲曾经最喜欢的茉莉花香味。
妈妈在与她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显示出一丝一毫喜欢这种香味的迹象。她生活得那么清淡,几乎是为了生活而在生活着。
她突然发现,对于和她一起生活了18年的母亲,她其实一无所知。心里不禁一阵难过。
当纪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以并不太有力的语调对林音说:“今天很晚了,你先去睡吧。”
“纪爷爷,谢谢你,那我去睡了。晚安。”林音不动声色地起身回房间。称呼中依旧保持着距离。
纪谦的家产是这样丰厚,单从这幢别墅就可以窥见冰山一角。这种奢华的生活,在以前的林音,根本是难以想象的。是怎样的原因让妈妈离开这里,宁愿去过那种粗衣淡饭,没有着落的乡村生活呢?
摇了摇头,林音选择不去细想。
一直守在门外的仆人领着林音去她的房间。那是一个中年的妇人,在这个家应该已经待了很多年,也许深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走到一间房门前停下来,谦和地微笑,然后说:“林小姐,这就是老爷为你准备的房间。”在转身的时候,她轻轻道:“以前,小姐也是住在这里。”然后静静地离开,仿佛什么话也没有说过一般。
林音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