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音》林未央

1、楔子

　　林音，女，18岁，生父不详。
　　她和她的母亲生活在东北一个海边的小镇上。
　　林音的母亲林未央十分年轻，今年36岁。在她18岁那年，她生下了林音。据镇上人说，她来到枫镇的时候，已经有了林音。当时林音尚在襁褓，咿咿呀呀，粉妆玉琢，人见人爱。
　　林未央是一个有涵养的女人，清丽优雅，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和善，有礼的和善，疏离的有礼。18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既没有融入镇上人的生活，也没有为他们所排斥。除了寒暄，她与别人没有其他话题。没有人真正了解她以前的生活，也没有人知道林音的父亲是谁、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即使林音也从没听母亲说起过父亲。母亲不说，她就不问。
　　从林音懂事开始，母亲就让她学习拉小提琴。母亲就是她的老师。她教会她乐谱知识和弹奏的基本技巧后，就给她谱子，让她自己练习。她们很少听名家的演奏，反而是母亲喜欢带她去看一些学生青涩的演奏会，充满激情却得不到赞扬的音乐。林未央也并不教林音学习某种风格，她总是告诉她，不用去刻意模仿别人，你自己的性格、你的人格就会形成你独一无二的音乐风格。
　　未央经常带着林音去海边，她喜欢海，她让林音在海边拉奏，任凭狂烈的风吹散音符。林音就在海风中与海浪声比赛，直到她的琴音可以穿透大海。久而久之，林音的演奏变得狂野放纵，使人觉得，从来不知道优雅的小提琴可以发出这么肆无忌惮的声音。
　　北方的大海成为林音在童年最为深刻的记忆，象征着她与她母亲最深沉的感情。

　　\"音，你过来。\"未央的声音温润而无力。她已经在病榻上撑了很久了，自从年初的时候开始，她就很少下床了。病是多年来积下的，她们又没有足够的钱去住医院，久病未治，恐怕是好不了了。
　　\"妈妈，怎么了？是想喝水吗？\"林音闻声立刻趋近，坐在床边。
　　未央轻轻摇了摇头。她努力地伸手抚摩林音年轻的脸庞，脸上浮现出一片温柔。
　　\"我不行了，音。\"
　　\"不准你瞎说！\"林音的表情有些惊慌，眼中蓄起泪水。即使她早已从医生那里知道，母亲的生命拖不长了，然而当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心中仍旧禁不住不知所措。她用手覆在母亲放在她的脸上的手上，用力地摩挲。
　　未央笑了。\"傻孩子，是人就总是要死的，一切都只是早晚的问题。\"
　　之后，林音就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母亲。未央并不多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温柔地看着自己女儿。然后在黄昏的时候，睡了过去。林音就这么在床沿上坐着，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就仿佛抓着她残余的生命。
　　夜半的时候，未央忽然醒过来，她用力地抓住林音的手，直至青筋突出，指节发白。\"音，去上海，去找你的父亲，只要你坚持拉小提琴，就一定可以找到他！\"说完，未央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不能成言，然后她的目光开始涣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一身白衣，站在夕阳下，阳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色。琴声随着水流渐渐远去，他抬头，望见我，对我微笑。我们的合奏如同度身定做。他是一个音乐家，是一个诗人……我一生的爱……\"渐渐地，林未央平静下来，她眼角泛着泪光，轻柔地闭上了眼睛，从此，无声无息。
　　林音呆呆地伸向母亲的心脏，已经停止不动了。她这才意识到，她深爱的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了。林音嘴里喃喃地呼唤着，\"妈妈……妈妈……\"她眼睛干涩，居然一点也哭不出来，悲痛郁结在胸口。突然她拿起小提琴奔到海边。在狂暴的海风和猛烈的海浪中，那些旋律变得破碎不堪。林音几乎拉遍她所有会弹的曲子，她不停地拉、不间断地拉，从深夜直到黎明。春寒料峭，她的身体变得好冷好冷，但是她似乎毫无所觉。海浪扑打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人一生无法战胜的命运。风将林音的头发吹散在空中飞舞，深夜的海躁动不安。渐渐琴音凌乱，几不可闻。
　　倏地，琴弦断了。
　　一滴泪掉落在地上……

　　一个月后，林音坐上了南下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