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葱白君

9、夜访

　　这天生意自然是不做了的。晚上我正忙着打点行装第二天一早便脚底抹油，客栈的大门前却传来了敲门声。小二开门，却见洛达拎着两坛酒站在门口。
　　我心道就知道这狐狸没这么好打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娘，也只能把他让进屋。
　　“洛兄怎么还不赶紧护送宝贝儿子回家？”我自碗柜中取出两个酒碗扔到桌上。
　　老狐狸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不快，“别误会，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只是觉得我俩难得一见，走之前不和你喝几碗太说不过去了。”
　　没有旁人的时候洛达也放下楼主的架子不再正襟危坐了。与我以“你”“我”相称，正如当年在杭州一般。
　　我冷哼一声，“但愿如此。洛兄是明白人，该知道陆某心意已决，大可不必再为此劳神。”
　　洛达长叹一声，在凳上坐下。“这次千鹤楼和铁鹰堡都操之过急了，本以为洛书能担此重任，结果却。。。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搭上了孙老堡主的性命。千鹤楼从此难在武林群雄面前抬头了。”
　　我讶然。“这么说孙老堡主已经。。。”此言刚出我便觉得自己之前太天真了，竟以为一个还未到二十的小姑娘不可能有杀人的胆子。沈姑娘那明亮如星的眼眸又出现在我的脑中，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跟冷酷无情的天罗联系起来。
　　二十三年前，我路过杭州城，却被那里的风光所吸引，便在宝石山脚下开了一家小药铺落了脚。我多年研习医术，对各种小病小痛都有一套自己的方子，而且最喜欢调制蒙汗药毒药春药之类的偏方，手段虽不敢称高明但比那些半路出家的江湖郎中和一心想赚钱的药商们要强上百倍。几个月后在坊间便流传出了“神农后人”的诨号。正逢洛夫人嫁入洛家，这洛夫人从小就有咳嗽的毛病，虽不是大病，但洛达爱妻心切，自是出动全千鹤楼的力量在中原寻找能够治好洛夫人的郎中。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有人向他推荐我的小药铺之后他命人来请，我却只告诉他每日来我这里取二两菊叶送与洛夫人煎服。洛家人虽将信将疑但也照做了，不出一个月洛夫人便药到病除。
　　此后洛达曾登门答谢并且力邀我入千鹤楼。我自是不允。
　　洛达也不强求，只是时常来我这里以重金买下一些蒙汗药和毒。这些玩意儿只是我消遣时调着玩的，只捉过一些阿猫阿狗来试药，到底效用如何我自己也不甚了解。但洛达却对此并不介意，只要是出自我手便照单全收。之后便出现了江湖第一邪道七十二地煞总舵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当时在江湖上流传甚广，人人都在说当时丐帮正要前去讨伐七十二地煞，行至那寨子却发现一片死寂。结果进去一看，没有一滴血，但所有的院子里屋子里都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人。我一听说这个事便知道洛达定是派人潜入那寨子，用了我调的“迎风”。在上风口将迎风点燃，入人七窍便必死无疑。施药者以丝绢沾水覆住口鼻便可保无虞。之后我的名号便在江湖上响亮了起来，求医问药，重金买毒的人络绎不绝。只不过疗伤治病来者不拒，毒却无论金山银山都不卖。就算是江湖上最德高望重的铁鹰堡孙堡主亲自前来求毒，我也敬谢不敏。
　　刀剑无眼，毒更是如此。我怕有一天江湖上人人吃饭喝水前都要备根银针，进家门前都要找活鸡活鸭先扔进屋里试试水。
　　我如此这般告诉洛达。“你就如此信我？”洛达奇道。
　　“你若不知好歹，我自有办法解决。”我笑道。
　　此番见到洛达我不由得想起在杭州的日子，虽称不上闲云野鹤，但也好不自在。江南温润的山水比起这风沙能把人脸上挂开口子的大漠可要好的多了。
　　洛达已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在两个碗里斟满了美酒，闻着那香气便知道不是这荒僻小镇上能搞到的货色。酒和女人一样，需要懂的人品。但无论是酒还是女人，品的人都不能自己沉溺在其中，否则就只能看到眼前而看不到他物了。我看着漾着光泽的美酒，想起了当年洛达和洛夫人，多么羡煞旁人的金童玉女，如今却。。。我长叹一声，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秦姑娘还在等你。”洛达看着我豪饮，自己却不动。只是像不经意般如此说。
　　“哦。她今年也三十了吧。姑娘待字闺中到了这个年纪可不妙。”我轻描淡写地说。
　　“是啊。没有人想到她会说到做到。当年说非你不嫁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转眼却要老在枝上了。”
　　我说：“世间百病，都有所解，唯痴男怨女，无可救药。”
　　洛达苦笑：“你这分明是在含沙射影。”
　　我笑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己对号入座反来怪我。”
　　洛达黯然道：“我本已好久不想这事了，只一心想维护武林正义，成就洛家几待未完成的大业。奈何在这边关小镇却又遇见故人，不由得让我想起当年和小芸一起的时光。”
　　我道：“她是自杀？”
　　洛达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她早就偷了一点我锁在书房里的茗香，随时带在身上。等我发现她倒在纱轮前时，她的身体都冰冷了。想是真天罗遗落鲛泪之后去找小芸，小芸为了维护自己的姐妹，宁可牺牲自己。。。”说到这里他已有些哽咽。
　　茗香也是我调的一剂奇毒。我调制的时候正值龙井新茶上市，恰巧一位病人给我送了一罐，一时兴起便在炼炉中搁了几片。没想调出的毒不仅中者立毙而且还有屡屡茶香。这么算起来洛夫人的死也有我的一份，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哦，茗香。她去的很快，不痛苦的。”
　　洛达双手掩面，似是十分痛苦。斑白的两鬓无比刺眼。丧妻十二年，这份伤痛他一直深深地埋在心中。十年前我离开杭州前，还经常见到他独自在西湖边徘徊，追忆曾经和亡妻在一起时的日子。
　　邂逅在华灯烂漫的湖边，重逢在烟雨的小巷，之后便共结连理。想不到一切却都是个荒唐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