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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围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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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某天一大清早我就被小二大呼小叫地吵醒了。推窗一看,呵,我家客栈楼下俨然是要开武林大会了。千鹤楼的人操着奇形怪状兵器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个个都是孬种不敢进门。我只觉得好笑,这么小小一个客栈难道还埋伏着高手不成?不由地笑了一声。这一笑不打紧,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向我射来。虽然本大爷自称从小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脸皮颇厚,也禁不住这几百个汉子火辣辣的注视。正当我想关窗逃窜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陆子扬!想不到陆子扬竟和天罗同流合污,挟持我家少楼主!”楼下顿时炸开了锅。“陆狗有种下来!”“陆狗快放了洛公子!”的喊声不绝于耳。
“啪”的一声,我关上了窗户。楼下依旧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一群乌合之众。
先去敲了敲洛公子的房门。听到“进来”的应允后我推门而入。
洛公子已穿着整齐。楼下的武林大会他想必也听到了。我给他下的是最蛮横的“酥骨散”,昏迷三日后方得醒来,且醒来后还有几日浑身乏力无法行动自如,所以洛公子虽早已神志清醒,但却一直逗留在客栈中修养。洛公子此时正斜靠在床上,见我进来,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无奈身体还软着,只得作了个揖。
沈姑娘离开三天后他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那晚听到前辈自称陆子扬,还道是同名,万万没想到如雷贯耳的陆前辈竟屈尊在这关外小镇的客栈里当掌柜,真是失敬,失敬。”他说这话时,我正在一旁看小二给他捏腿。“酥骨散的功效也真是名不虚传。陆前辈退隐多年,从不插手江湖中事,不知这次却为何破例为难晚辈?”
我懒得跟他说沈姑娘如何不肯让他涉险,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劝他对她断了念想。只淡淡道:“为你好。”他虽看似迷惑却并未多问。
今日见他精神已恢复了几分。我为他症了症脉,知是已无大碍,又从怀中取出几丸丹药交给他,道:“酥骨散不会伤人元气,但你之前旅途奔波还需调养。这一副只是补药,若你记恨我妨碍你追那姑娘,就扔了它吧。”我走到门口喊来小二,“送公子下楼。”
“楼下。。。楼下那些人怎么办?”小二怯怯地问。也难怪,他从小在这镇上长大怎么见过这种场面?
我说:“都是他们家亲戚。你别管。扶好洛公子跟着我走就成。”
“等等。”洛公子却突然开口了。
他神色悲伤,“陆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询。相传陆前辈曾经调制无忧散,服食后能消除一段时间内的记忆,不知是真是假?”
“有。的确是有。但是我不会给你。”我说。
他却竟像是要掉下泪来:“望前辈成全。”
我俯视着他欺负的肩膀,冷冷道:“得不到的就宁愿忘得一干二净,怎是大丈夫所为?想不到沈姑娘女中豪杰,竟然看上你这样的懦夫。”
他的肩头猛地一颤,像是不相信我竟会如此说。
我径直走下楼梯,挥手示意小二把他拉起来拖下楼。“我最讨厌看男人流泪。起来吧,别像大姑娘一样哭哭啼啼的,不然门口那群武林豪杰又会以为我陆子扬欺负小娃娃。”
赶紧送走这位公子哥,黑水城的胡人大姐正在等我呢。一脚揣开客栈大门,门口顿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小二架着洛公子跟在我身后,竟也没人过去接人,仿佛根本没看到似的,所有人都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走出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手忙脚乱地把洛公子扶走。我扫视乌压压的人群一圈,道:“人还你们了,陆某只是受人之托,除了要将洛公子困在此地几日以外一无所知,所以还请各位哪儿来的打哪儿去,别妨碍陆某做生意。”
人群依旧纹丝不动。我正琢磨着莫非这群二愣子真以为我和天罗有什么关系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人群却自动裂开一条缝,一衣冠楚楚的白衣男子从中走了出来。我心道不妙,知是中计。江南鹤宠他的宝贝儿子连我都有所耳闻,今次知道儿子在此竟然不亲自来接,我本就觉得奇怪却并未多想,想来是怕我见到他便不肯现身。马大勇说得不错,果然是江南老狐狸。
但此时洛达已走到了我面前。依旧白衣胜雪,铁扇插在腰间,而步伐中却比上次见时更透出一种沉稳的感觉。我双手抱拳,笑道:“洛兄别来无恙。”
洛达却并不急着回礼,反而有些怔地看着我,道:“一别十余年,子扬兄才是真的别来无恙,与当年毫无二致。洛某老矣,犬子管教无方,还给子扬兄添麻烦了。”
我哈哈大笑道:“哪里哪里,陆某只是略懂养生之道罢了。令郎谈吐不凡,一看便知是少年英才,陆某十分敬佩。”
我表面上和洛达打着哈哈,心里却觉得这么文绉绉的寒暄烦透了,只想着送走了罗刹女迎来了公子爷,送走公子爷又来了一大群瘟神,真是流年不利。如果不出我所料,接下来洛达会长篇大论劝我回中原,最好是去他家千鹤楼,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云云。就算我不答应,这个小镇上也马上会出现各种各样得了疑难杂症的人以为找到了我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磕头请命地求我治病。所以做人不能太好心。随手帮了一个小姑娘的忙,结果自己却惹来了一堆麻烦。
果然,洛达开始了他的慷慨激昂的劝说。在我打了第三个哈欠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我正色道:“陆某只是一届庸医,不值得洛楼主如此费心。陆某没有什么悬壶济世,救国救民的报负,这些年在关外逍遥自在甚好。”
“陆兄,你能药死人肉白骨,救死扶伤不过举手之劳,为何却作此说?”洛达一脸焦急。
“陆某只是觉得麻烦。人各有志,洛兄就请别再强人所难了。”
洛达自知劝我无望,一时语塞。半晌,才说:“是呵。人各有志。”
我说:“你之道那个天罗的小姑娘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我会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到天罗。
洛达表面上却无多大反应。只是问道:“是什么?”
“宋天子昏庸无道,官员腐败不堪,这样的朝廷,不如把它一把火烧了重新来过的好。哪怕是鞑子,只要能给百姓安稳日子过,我就站在他那一边。家母曾经对我说,洛达他们看到的只有那年元宵杭州璀璨的灯火,却不知道有多少和她一样饿着肚子的孩子冒着被人打死的危险在偷东西,只为了给父母弟妹换一点吃的。不能明白大义的人,只有死。”我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段这几天反复在我脑中回响的话。
在场的人又到抽一口冷气。然后议论纷纷。
“陆兄认为呢?她说的对吗?”洛达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我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有那么点意思,但又不全是那样。”我笑道,“有的时候明知道自己维护的东西并不是那么伟大高尚,要放弃却没那么简单呢。这些固执着坚持着自己的信念的人就该死吗?我不这么认为。”
洛达点了点头。又是一抱拳,然后转身离去。身后的众人虽有很多把我看作天罗的同党,却也只能跟着他走了。我退回客栈里,准备叫小二过来讨论搬家事宜。
再去一个新的地方从头开始。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栈掌柜。江湖恩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个故事,和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