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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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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岳已趴在地上,气息奄奄。他的左腿从膝盖处被砍断,再也无法站立了。他并不害怕死亡,能为千鹤楼而死是他的荣幸。而当他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时,忽然看见一个人走了过来。
“少楼主,快逃啊!别过来!你打不过他的!”罗岳疯了一般用双手支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大喊。
站在他身后的黑影也看到了走来的洛书。
那是一个全身都裹着黑衣的人。脸也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
洛书心里害怕得不得了。他想起爹的话。“打不过的话就逃命要紧。”
只是,还未交手,怎知不敌?若是交手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命逃了。
洛书暴起,手中的扇不打开,势如破竹直刺那黑影面门。
那黑影身形一扭,轻松避过。那身法却无比怪异。黑影移动的时候,头和脚并不动,却是腰部先扭,然后再移动上半身和下半身。洛书本也没想过这一下便能刺中对方,身形再空中一顿,扇子“铮”的一声打开,便朝那人身上扫去。
铁扇的每一片乌金都开了刃口,若是碰到一分一毫,便会皮开肉绽。那人却又是一扭,身子一矮又堪堪避过。洛书的铁扇大开大合,那人却每每都能已毫厘的差距避过他的扇刃。十几个回合下来,洛书已经用上了《铁扇谱》上的大部分招式,那人却并不急着攻击,只是静静地雌伏在不远处,等着洛书发难。
就像逗弄着虫子的公鸡。他想看着虫子在自己眼前使出浑身解数,精疲力尽,然后再一口将它吞掉。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洛书看着神秘的黑影道。
黑影不答话。却换了一个诡异的姿势。
他趴在了地上。双臂撑在身前,屁股却翘起。双腿弯曲,蓄势待发。
洛书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
罗岳大喊:“少楼主小心,他要开始攻击了!”
下一个瞬间,黑影已到了洛书背后。洛书从未见过这么快的速度,根本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动作。洛书使出一招“裂地钧天”,铁扇瞬间合拢朝黑影劈去。
铁扇在展开时轻巧适合攻击,合拢时沉稳适合格挡防御。洛书此刻只求能够扰乱黑影的动作,以求保命了。毕竟,那么快的速度,他知道自己防不下第二招。
铁扇劈在了那人的肩上,却像劈到了钢铁一般丝毫不能撼动。那人一手掐住洛书的脖子,一手抓住洛书的手臂,洛书只看到那人轻轻一用力,整条手臂里的骨头竟像是全都碎了。然后洛书像个被遗弃的玩具一样扔得老远。
钻心的疼从指尖蔓延到肩膀。洛书痛得在地上打滚。只听得“哗啦”一声,他撞倒了身旁的红木箱。
寿礼!洛书心下一凌。黑影正在朝这里走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死亡。他突然想要在临死前看看,这自己即将为之丢掉性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红木箱中装着寿礼的盒子已经掉了出来,正落在他手边。
洛书强忍着左手手臂的剧痛,坐了起来。他用右手打开盒盖。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
盒里竟然空空如也。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是已经被人偷走了吗?什么时候?竟然没有人发觉?
自己,竟要为一个空盒子而送掉性命?
他颓然坐在那里,仰头望着林间空地上的星空。面如死灰。
他的手无意间伸进了盒子。
等等。
盒子不是空的。洛书的手碰到了一卷柔软的东西,他低头看去,只能勉强看到一点点半透明的颜色。盒子的角落里还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珠子,刚才甫一看竟然没有发觉。洛书拿起珠子,却见这珠子的一头还连着一条极细的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冷冷的光。这是一卷丝线!只不过线很细很细,用眼睛难以看见而已。
对了。天罗。
传说天罗是用一张极为细密的丝线织的网将人活活绞成肉渣的。洛书看着手上的丝线。难道,这卷丝线就是……
来不及多想了,黑影已来到了他面前。黑影那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扫了一眼地上打开的盒子,又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洛书,下一刻便抽出了背上刀鞘里的刀砍来。他是要至洛书于死地了。
仅仅这一刻的空隙。
逃不掉的话就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其他称手的兵器,不管什么都拿来试他一试,保命要紧。
洛书右手甩出珠子。珠子牵着丝线笔直地朝黑影飞去。
珠子擦着黑影的脖子飞过。牵着的丝线碰到他的脖子,珠子飞的方向立马拐了弯。丝线缠上了他的脖子。那是他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以外唯一没有黑衣保护的地方。
黑影惊恐的眼睛睁得老大。他终于露出了多年来他只在别人脸上看到的表情,恐惧。
洛书下意识地将线卷往后一扯。
黑影的人头无声地滑落,鲜血喷涌。他的身体还立在那里,手里的刀高高地举着,不曾落下。
这是洛书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次日清晨,洛书抱着流了太多的血而昏过去了的罗岳和纤纤一起在大路上拦到了一辆骡车。那是一群街头卖艺的人,虽然洛书说他们是遭遇了山贼的商人,但看到罗岳和洛书浑身鲜血淋漓硬是不肯让他们上车。最后好歹是纤纤答应把脖子上的玉佩送给他们,才让三人上车。车又行了两个时辰,方到一山村。他们在那里找了郎中瞧了罗岳和洛书的伤势自不必提。三日后洛书又和纤纤回到林中战斗处,将王开的尸首带回村中,找了一处向东的土丘埋了,好让王开看着自己的故乡。
离孙堡主的寿辰还有五日。洛书把罗岳留在村中,给了郎中一大锭银子托他好生照顾着。本想让纤纤也留下,但她执意不肯,只得作罢。洛书和纤纤又踏上了旅途。日夜兼程,终于在寿辰当日黎明时分赶到了襄阳城。
洛书一进襄阳城的城门就昏倒了,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人事不知。他昏过去的时候手中还紧紧握着那卷丝线。
再醒来的时候,洛书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周围围了一大圈人。见他睁开眼睛,周围更是人头攒动。仆人大呼小叫,人们奔走相告,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贤侄你受苦了。”一位须发皆白的慈祥老人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从正上方看着躺着的洛书。这正是洛书几年前曾在武林大会上见过的飞鹰堡堡主孙铁鹰。看来这已经是在飞鹰堡了。
“纤纤呢?”
“贤侄不必担心,那位把你送到这儿的姑娘,老夫已经安排她在另一间上房歇下了。”
“哦。”
洛书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中依然握着那卷丝线。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卷丝线是洛达要送给孙铁鹰的礼物,只是紧紧地握着。只要握着这卷丝线他便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了。他又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飞鹰堡的正厅中却像炸开了锅。许许多多来贺寿的人看到,当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被抬到后面厢房中时,他的手里攥着的那卷丝线。更有眼尖的人指出,这个人便是江南千鹤楼的少楼主,洛书。
这卷丝线无疑便是当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罗的武器。
看来正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洛达的妻子便是当年天罗。所以这些年来这团丝线一直在洛达手上,直到今天洛书带着它出现在这里。
有些人说江南鹤道貌岸然,表面上假仁假义,背地里却和卖国贼天罗暗中勾结,为害我大宋。有些人则坚称洛达对此并不知情。正厅里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等待着孙堡主,不,那位带着丝线的年轻人出现,给大家一个说法。
洛书再次醒来时才感觉有了力气。一连多日赶路,他已元气大伤。孙堡主还在床前坐着,关切地看着他。洛书坐了起来,老者却按住他的肩:“再休息会儿吧。”
“不用了。”洛书摇头,将右手中紧握的丝线递给孙铁鹰,“千鹤楼洛达贺孙堡主六十大寿。”
孙铁鹰却不接。“这是你们洛家的东西,我不敢要。”
“那?”洛书如遭了当头一棒。颠簸了几千里,王开也因此而死,莫非却落的个无功而返?
“洛达的意思我明白了。贤侄你一会儿梳洗妥当后便随我去正厅。”孙铁鹰起身走出厢房。他的语气一向像钢铁般不容人质疑。
洛书披衣坐起。他看到孙铁鹰的剪影还在窗外没有离去,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洛书听,他叹道:“看来,那个杀了青松道人的凶手,时日无多了。”
傍晚时分,孙铁鹰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洛书跟在他身后。群雄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洛书。他的左臂被木板夹着,绑得结结实实地吊在脖子上。右手则垂在身侧,腕上套着一卷半透明的丝线,末端还缀着一颗珠子。
孙铁鹰虽然上了年纪,步伐却依然稳健。他走到正厅中央,朗声道:“感谢各位江湖豪杰给我孙某人面子,今日来捧场。我孙某感激不尽。正如各位所见,今日出现了一些突发的状况,导致孙某拖不开身而让各位久等了,十分抱歉。”
群雄自然都不作声。只有丐帮帮主马大勇笑嘻嘻地大声答道:“不抱歉不抱歉,孙堡主年事已高,也没几次好让我们等的了。”
这等胡言乱语只有他讲得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寒气。却见孙铁鹰似乎毫不把马大勇的无理放在心上,哈哈大笑道:“马贤弟所言极是。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了。中原武林的未来啊。”他拍拍站在他身旁的洛书的背,“还要靠这些年轻人喽。”
他随即正色道:“这位小兄弟是江南鹤洛达的独子洛书。他带着洛达给我的寿礼远从江南赶来。洛达给我的礼物各位英雄都看到了,正是这位小兄弟手上的这卷丝线。这卷丝线是已经过世的洛夫人的遗物,也是当年的天罗杀手的武器,名为‘情丝’。”
群雄哗然。一叹这丝线果然是天罗的武器。二叹洛达竟将妻子的遗物拱手相赠,难道是疯了不成?
孙铁鹰清清嗓子道:“今天,我就要当着各位江湖豪杰的面,把这‘情丝’赠送给这位未来的千鹤楼楼主,洛书。”
洛书愣在那里。他突然明白了,爹让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襄阳,并不是为了送什么寿礼。而是为了向江湖群雄宣告,“情丝”为千鹤楼的人所有。
看来杀了青松道人的凶手时日无多了。原来如此。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使用“情丝”,制裁那个使用吹箭的杀手了。
只是这样一来这个重任就落到了自己的肩上,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近年来飞鹰堡招兵买马,广聚贤才,一同策划抵御蒙古人的侵略,日渐兴旺起来,已有“武林第一大帮会”之称。孙铁鹰向来乐善好施,在江湖上的口碑并不亚于洛达,所以他做的决定,群雄没有不服的道理。但是,只有一个人敢挑战孙铁鹰。
“不服!我不服!”马大勇大声叫道。
“马贤弟为何不服?”孙铁鹰目光如炬,却已不笑了。
“孙堡主和洛达那个老狐狸一唱一和的,把这在座的所有武林豪杰都当成三岁的小娃娃耍,我老马便不服!”马大勇道,“什么江南鹤,躲在窝里不肯出来倒让个毛头小子来出头,我看他改叫‘江南老狐狸’倒是合适!”
看马大勇这般胡搅蛮缠,群雄都不禁莞尔。连洛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确实,洛达应该一开始就料到会有人来夺情丝,所以才告诉洛书“挑一件其他称手的武器”。他就赌定了洛书在关键时刻会祭出情丝。
“洛老狐狸不就是为了告诉大家‘情丝这十二年来都在老子手上,老子一直妥妥地保管着没有拿来乱用,现在又出了个混蛋杀手,老子要用情丝替天行道了你们谁也别拦着我’吗!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何必打哑谜!亏我老马还把他当兄弟把他老婆是混蛋杀手的事憋在心里憋了十二年,憋得我心里每天都堵得慌!”马大勇说完,竟径直走出了正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实际上在场的人又有几个不知道洛达的意思呢?马大勇一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倒弄得孙铁鹰面色尴尬下不了台。这么一闹,大家几乎都忘了贺寿这回事。孙铁鹰又和众人寒暄了几句便都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