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葱白君

4、密林

　　次日清晨，洛书与父亲告别后便上了马。罗岳大喝一声“驾”，一抖缰绳，载着装了寿礼的红木大箱的马车便往前行去。洛书与王开骑着马走在两侧，一左一右。
　　这次三人扮作贩丝绸的商人，除了洛书还将扇子别在腰间扮作商人家的公子以外，另两人都把刀剑和寿礼一起放在马车中，不随意示人。他们在出门前就准备了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把装着寿礼的箱子和罗王二人的兵刃一起放在其中，再在上面盖上几卷丝绸。这样若有人起疑打开箱子查看，若不往下翻找也必然瞧不出破绽。如果那人好奇心太过于旺盛，那么只要罗王二人中的一个在附近，他都只有人头落地的下场了。
　　三人带着寿礼日行夜宿，一路相安无事。过了宣城，芜湖，又走了几日便到了巢湖。此时自他们离开杭州已有近十日，洛书望着浩浩汤汤的巢湖水，不禁想起了家乡的西湖。王开看出洛书的心事，便提议在巢湖镇逗留一日，也好多采备些干粮食水。洛书并不反对。罗岳掐指一算，这些天来三人前进的速度比预计的快了两天，便也同意了在此停留。他们在镇上的客栈里挑了间干净的住下，王开和罗岳去采办物品，洛书便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
　　巢湖镇古来素有“小姑苏”之称。毗邻巢湖和长江，是个富饶的鱼米之乡。所以巢湖镇虽说是镇，却不象一般的小镇那样宁静，反而有种繁华的感觉。洛书走在黑瓦白墙的徽式建筑中，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江南。大街上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多么平凡而美好。
　　洛书转过一个街角，正打算继续游荡，突然看见路边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正在调戏一个少女。光天化日，这种事洛书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但另他惊奇的是那个少女一身青衣，手中竟然拿着一柄剑。那是一柄剑鞘和护手上都镶嵌着翠玉的剑。仿佛像还嫌这些点缀不够多似的，连剑柄的末端都嵌了一刻硕大的翡翠。洛书一看便知道那把剑只是把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并不是什么宝剑。少女把剑横在身前保护着身体不让醉鬼们碰到自己，嘴里喊着“别过来，再过来休怪本女侠的宝剑不客气！”却并没有拔剑的意思。
　　这必然是哪家的大小姐出来闯荡江湖，不料却在这小镇里被流氓缠住脱不了身了。洛书强忍着笑走上前去，大喝一声：“放开她！”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些醉鬼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洛书这才注意到刚才救下的这名少女，唇红齿白，两条淡淡的柳叶眉下的大眼睛亮得像闪烁着星光，竟是生得天姿国色。
　　少女有些羞愧地抱拳道：“多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洛书也抱拳道：“在下洛书，江湖险恶，姑娘还是早日回家为好，免得令尊令堂挂念。”
　　少女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粉红，却见她高高的扬起头道：“不行，本女侠好不容易出来，就这么回去岂不让人笑话！”
　　洛书摇头道：“以姑娘的身手，若是在下今日没有出手相助，恐怕……”
　　少女冷笑道：“恐怕什么？你都没有见过我出手怎么知道我的武功怎样！要不是本女侠不屑与那些莽汉动手……”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插着腰，挺拔得像一棵柳树。她圆睁着大眼睛以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洛书。
　　洛书叹了口气。拿着这么一把剑，不仅是在告诉所有人“本姑娘有的是钱”，而且就等于在身上挂着“本姑娘不会武功”的牌子啊。
　　“好吧。不知女侠如何称呼？”
　　少女道：“我姓张，大名张纤纤。江湖人称‘纤纤女侠’的就是我了。”
　　洛书又一个抱拳。“纤纤女侠，那我们就此别过，记得江湖险恶不如早日回家，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纤纤站在那里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洛书只希望纤纤觉得害怕，因此哪儿来的就打哪儿回去，却又怕她再发生危险。于是他在镇上转了半个时辰以后又回到了遇见纤纤的地方，她却已经不在了。
　　是回家去的吧。洛书心道。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丝失落。他发觉自己竟期待着她还在原地等他。
　　不管怎样，自己终于算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了一回。希望纤纤别再遇到什么麻烦了。他想。
　　次日，三人又上了路。三人不急不徐地骑马前进，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洛书回头一看，一匹白马正飞奔而来。马背上的少女一袭青衣，秀发凌乱，香汗淋漓，竟是纤纤。纤纤策马飞奔到洛书面前，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王开看向洛书：“你认识她？”
　　洛书点头道：“昨天刚认识的。”然后转向纤纤：“你去哪儿？”
　　“襄阳！”纤纤说，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王开一抖缰绳，策马行至洛书身旁，低声耳语道：“少楼主，小心有诈。”
　　洛书也吃不准了。纤纤一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样子不象有假，而且让她一个人走若是再遇上昨天那样的情况他也不放心。他是想带着她的。
　　王开见他犹豫不决，不由得皱眉，又道：“少楼主，我们有任务在身，又不是游山玩水，带着个姑娘算个什么事。”
　　洛书不理会他，转向专心赶车的罗岳。“罗前辈怎么看？”
　　罗岳看了看纤纤，又看看了洛书，似笑非笑道：“若是我们不让少楼……少爷带着这姑娘，估计咱家少爷就要病倒喽。”
　　“什么？”王开一头雾水。
　　罗岳大笑道：“相思病。”

　　于是四人一车，继续前行。王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但纤纤一路上除了和洛书说说笑笑并无其他异状，他便也不能说什么。
　　这夜四人已行至河南境内，却找不到客栈投诉，无法，只得在道旁寻得一树林开阔处歇下。三人都曾在野外露宿，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有纤纤说怕有蛇虫鼠蚁，说什么也不肯在地上睡。罗岳只得把红木箱子搬出马车，在一旁的灌木丛中藏好，又拿出箱中的几卷丝绸铺在马车内，让纤纤睡在车中。这几日纤纤与三人同行，只到三人是本分的丝绸商人，并未察觉其中奥妙。殊不知只要她打开马车中的箱子看一眼，小命就不保了。纤纤已在车中和衣睡下，王开让洛书和罗岳先睡，自己在篝火旁守着。
　　白天旅途颠簸，洛书一躺下便睡得昏昏沉沉的了。半夜，睡眼朦胧中却听得远远地传来纤纤的尖叫：“救命啊！”
　　洛书惊醒，身旁的罗岳却还在酣睡。他四下张望，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载着纤纤的马车不见了！远远的还能听到马车的尘土飞扬的林间小道上颠簸的声音。
　　洛书赶紧推醒罗岳，把事情告诉了他。罗岳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先跑到灌木丛下，一看箱子还在，松了口气。一回头，却找不见了洛书。
　　洛书早已展开轻功，随着马车和纤纤呼救的声音，在树梢上飞掠了过去。
　　夜里风特别凉，吹得洛书的衣袖猎猎作响，他却心急如焚。定是有人来劫寿礼，却错劫了纤纤。他又提起一口真气，竭尽全力地向前冲去。看到马车了！洛书心下一沉。马车在林间飞驰，赶车的人却不见了。无人控制的马发了疯一般的向前奔去，眼看就要偏离道路撞到树上去了。如果这样，车上的纤纤定会粉身碎骨。
　　说时迟那时快，洛书在赶上马车的一刹那纵身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他翻到马车内，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流泪的纤纤抱在怀里，在马车撞毁的前一瞬跳了下去。他抱着纤纤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之后背撞到了树上疼得他“哎呦”一声。低头一看，纤纤满脸泪痕，却安然无恙。
　　洛书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却一个激灵。
　　坏了。赶车的人一定是听到了纤纤的呼救声发现自己劫错了东西，便弃了马车往回赶。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和罗岳交手了。
　　但是，这一路都没有看到王开。本以为他发现马车被劫已经先一步追来了，但是却没有看到他。他去哪了？
　　洛书叫了纤纤几声，纤纤都愣愣的不回应，只是默然地看着前方。无法，洛书只能带着纤纤往回走。所幸纤纤似乎只是受到了惊吓，身体并无大碍。她默默地跟着洛书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两人沿着马车的车辙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回到了露宿的空地。篝火已经熄灭，只剩袅袅余烟。隐隐的传来打斗的声音。洛书拉着纤纤在一旁的草丛间蹲下，道：“你在这里别乱跑，我去。。。”
　　却听得纤纤“咦”了一声，手里举着一个物件道：“这是什么？”
　　洛书心中一喜，纤纤终于开口说话了。抬头却见纤纤手里抓着一只断手！
　　洛书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下蹲下身去，恶心欲呕。纤纤却丝毫不以为意，看着地上。洛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草丛中竟躺着一具少了右手的尸体，赫然是王开。王开双目圆睁，大张着口，仿佛在临死的那一刻想要呼喊洛书和罗岳。
　　“王前辈……”洛书跪了下来。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睛。
　　这是洛书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死人。而且还是一个时辰之前还活的好好的跟他说话的人。洛书想起娘去世的时候，来的那些江湖中人。那是他以为这就是江湖的全部，可是他却不曾想到，起因是因为娘的过世。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江湖，就意味着死亡。
　　入了江湖，就意味着你要杀别人，或者像这样被别人杀掉，扔在草丛里。
　　洛书站了起来。他掰开纤纤的手指，取过王开的断手，放在王开的尸体上。
　　这只手里曾经握着剑。
　　远处的打斗声渐渐弱了，像是胜负已定。
　　“洛书，我好害怕。”纤纤突然开口。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像夜明珠般闪着光。
　　“纤纤你在这里躲着，如果到了天亮我还没有回来找你，你就赶快跑吧。去大路上拦一辆车，有多远跑多远。”洛书没有再看纤纤。他抽出腰间的铁扇，走出藏身的草丛。
　　纤纤在他身后惊慌地叫道：“你别去送死！我看到过那个家伙，那……那……”
　　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她望着洛书远去的背影喊道：“那是个怪物！”
　　洛书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最终没有回头。
　　夜色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