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葱白君

2、风起

　　这一年洛达十五岁。
　　作为千鹤楼的少楼主，当年的洛达可没洛书那么安分守己。这天是元宵节，爹却不准他出去和伙伴看花灯，这可要了洛达的命了。西湖上游船往来穿梭，湖边流光溢彩，自己却要在书房里抄写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诗经。洛达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毛笔心却已经飞到了西湖的花灯会上。这么僵持了一个时辰之后，洛达干脆把笔一扔，叫来书童扔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在这儿抄着，自己垫起脚尖穿过院子，来到围墙边。
　　围墙只有一人多高。洛达定了定神，微微一提气便飞掠了上去。再纵身一跃，他已翻出了自家院子。
　　只一盏茶的功夫，洛达已经在人头攒动的西湖边抱着一袋刚出炉的云片糕边走边吃了。湖边的柳树上都挂满了彩灯，往日漆黑一片的湖中央也有三五条灯火通明的游船在缓缓移动。远远的从船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文，正是洛达爱看的大闹天宫。湖边的花灯下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糖人麦芽糖炒豆儿糯米糕的，更多的是彩灯谜的。一文钱猜一次，猜中的送一个小泥人或是别的小玩意儿。洛达对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已经不感兴趣了，只是他耐不住平日被关在家中除了书童和几个下人见不到几个活人，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溜出来玩儿，哪儿人多他就往哪儿走。忽然看见一个耍大刀的在路边卖艺，跟前已经围了好几圈人了。洛达平日也被爹逼着习武，看见这般热闹自然不肯错过。
　　耍大刀的把刀舞了个密不透风，引得周围的人连连叫好。洛达嘴里塞满了云片糕，冷哼了一声。他年纪虽小，但也能看出这等刀法只能骗骗外行人，稍微学过点武功的人都能瞧出一身的破绽。可这点三脚猫的功夫除了在街头卖艺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施展了，所以洛达打算赏他几文钱。可是他正伸手往怀中掏钱袋时，却摸了个空。洛达心中一凉，一回头，一只纤细的手正抓着他的钱袋。
　　“有贼！”洛达哪里肯吃这个亏。说时迟那时快，中指和食指同时掠出，夹住了那只手的手腕。这可是爹亲自传授的“惊云指”功夫，虽然洛达还未连熟，但使出来也有了七八分像样。那贼动作一顿，接着却尖叫一声“非礼呀！”
　　周围看耍大刀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洛达一个愣神，手上的力道就松了。但只是一瞬间。
　　仅仅这一瞬间。那只手便挣脱了他的“惊云指”。洛达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衣衫简陋的女孩消失在人群中的最后一刻，高举着他的钱袋，伸出舌头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她的脸上满是泥污，但眼睛却像星星一样亮。洛达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那一瞬间都被照亮了。
　　所以，当五年后洛达在那家雨巷尽头的纺纱作坊里再次见到这双眼睛后，不顾父亲和其他所有人的反对迎娶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即使他知道她出身贫寒，甚至曾经在街头偷窃为生。
　　这位幸运的姑娘便是后来被江湖中人誉为“洛神”的洛夫人。
　　讲到这里洛书停了下来。我回过神来给他的碗里再一次倒满酒，但洛书却没有碰酒碗。他转向我，“你听说过她吗？”
　　我点头。对于这位洛神我也有所耳闻。洛夫人本姓沈，出嫁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纺纱女。她有“洛神”的美称却不是因为她长得美，虽然她的确美得倾国倾城。洛夫人的美貌无可挑剔，但她的纺织手艺更是空前绝后，神乎其技。然而不知是因为她的早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江湖上有许多关于她的传说。
　　第一件便是关于纺纱。嫁入洛家以后她本来可以做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她却在自己和丈夫的卧室中摆上了一台纺纱轮，闲来无事就在那里纺纱。仅仅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偏偏洛夫人是个纺纱方面的天才，她纺出的丝线不仅轻，细，而且极为强韧。传说洛达的琴弦便是洛夫人纺出来的纱线做的，所以他的琴音才能如此动人，举世无双。
　　第二件，则和一桩十二年前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事件有关。
　　洛书看着我，明白我已经想到了。他点点头。
　　“天罗。”
　　我的脸色变了。
　　天罗，是一个传说。因为这么多年来江湖上一直流传着曾经有过一个最强的杀手叫天罗，但却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他。
　　有人说那是因为见过天罗的人都死了。也有人说天罗的轻功举世无双所以他行如鬼魅，没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行动。还有人说天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杀手集团的名字。
　　因为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秒之内将另一个大活人活生生地切成几十个肉块？
　　十二年前，理宗三十年。
　　宰相史弥远死后，理宗开始亲政，却像之前一样沉湎于酒色，不能自拔。奸臣贾似道任宰相，朝廷上下乌烟瘴气。眼看着庞大的宋王朝岌岌可危，蒙古人又在边境蠢蠢欲动，朝中仅剩下的几个忠臣却不敢再递任何和励精图治有关的折子了，怕引来杀身之祸。但总有爱过人士，饱含着满腔精忠报国的热血，不停地向理宗上书责其昏庸，却无一例外都到了贾似道的手里。
　　理宗三十年的清明，之前给理宗递过折子的大学士王之庆被发现横死家中，尸身被切成了无数手掌大小的碎块，现场满地血肉，犹如人间地狱。
　　几天后，御史台长金律明在家中被杀，死状同出一辙。
　　之后的几个月里，凡是向理宗提过一星半点建议的忠臣一律遭遇飞来横祸，而且死状之悽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许多官员都自愿把乌纱帽摆在自家门口，意为自愿卸任，以求保命。
　　这个传说以天罗地网为武器，将目标活活绞成肉渣的神秘杀手，便被人们称做“天罗”。
　　江湖上自然有名门正派的正义之士容不得天罗这般陷害忠良，便放出话来要取天罗性命。然而无论是丐帮的，少林的，九华的，昆仑的，还是其他小门小派的，凡是放出过这般狂言的，不到一个月便都会死于非命，死状如何自然不必多言。天罗甚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高手如云的嵩山少林寺杀了少林派的顶尖高手，有“伏虎罗汉”之称的不嗔和尚。此事一出，便有人说这哪里是轻功，简直是魔术。
　　但是几个月后，又有忠臣冒死向理宗上谏。但是神秘的暗杀者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无端地消失了。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没有人见过他出招，甚至连他用的什么兵刃都是个迷。
　　然而，对于天罗的真实身份的猜测，江湖上一直有一个传言。
　　那便是恰巧于十二年前去世的洛夫人。有好事之徒称，洛夫人的死是因为江南鹤洛达怕江湖豪杰发现自己的夫人是杀害了众多爱国侠士的凶手，而将其灭口的。
　　当然，大部分与洛达交好的江湖豪杰都觉得这个说法纯属扯淡。
　　而今天，洛书，这位洛夫人的亲生骨肉此刻坐在我面前，对我提起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洛夫人真的……
　　“我娘不是天罗。”洛书淡然地说。
　　我还来不及松出一口气，洛书又开口了，“但我娘却是作为天罗而死的。”
　　这般离奇的故事，当年我在襄阳最好最贵的聚宾楼上听的说书都没这么带劲儿的。我举起面前的碗一饮而尽，再听面前的年轻人娓娓道来当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