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葱白君

1、寻人

　　我经营着一家客栈。整个镇上只有我这一家客栈，所以我家的客栈连个名字都不需要有。凡是来到这里的人问哪里能打个尖住个店，镇上的人就会指向这家没有招牌的客栈。
　　这天生意出奇的差。通常一天内没有客人来住店我可以理解，毕竟这玉门关外地图上都没有标的小镇不是每天都有吃饱了撑的外地人会来的。要是没有人来住店，来个人打个尖吃个饭总是应该的吧？可是这天也没有。要是没人住店没人吃饭，来个人讨碗水喝也该有吧？就连讨水喝的也没有。我坐在客栈的门槛上张望了一会儿，太阳都已经落下去了。照这样门可罗雀的状况来看，我这客栈不出一个月就该关门大吉了。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沾到的沙尘，招呼小二来打烊。
　　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一旁的门板准备装上。“慢着。”我一抬手。
　　空旷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根据我的经验，生意就要上门了。
　　果然，马蹄声在我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那人翻身下马。我一看便知此人来头不小，虽然他风尘仆仆，身上裹的斗篷灰不溜秋而且破破烂烂，但脚上那双银丝镶边的靴子却是行家手艺，至少值二十两银子。看到财神上门，小二一扫刚才无精打采的样子媚笑着迎了上去，“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你们掌柜的可在？”那人却不答话，径直问道。
　　“我就是。不知客官有何贵干？”我示意小二去帮客官把马栓好，打了个手势告诉他马槽里要放最好的燕麦，眼前这位财神爷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小二心领神会地去了。
　　那人放下斗篷，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一副读书人模样，却不知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风尘仆仆地跑到这关外的蛮荒之地来做什么。
　　“不知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甜甜的姑娘？”那人问道，眼睛里充满了急切。
　　原来是来找相好的。我面露难色：“这大眼睛，笑容甜的姑娘这一带可不少，不知客官您要找的人还有什其他特征没有？”
　　“这……”那人不说话了，像是在回忆些什么。许久，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她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总爱穿青色的衣服，骑白马，拿着一柄镶着翠玉的剑，自称‘纤纤女侠’，走路一蹦一跳的……”
　　听上去像是个挺可爱的小丫头。不过我在这儿开了快十年客栈，每天看到的都是提着人头抗着马刀的汉子，没邂逅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的福分。看到我为难地摊开手，年轻人脸上的神色也暗淡了下去。“别灰心，也许她只是路过这里，没有在这里住店。”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确定这位姑娘一定是来了关外？”
　　“她告诉过我她是在关外长大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但很快又蔫了下去，“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实话。”
　　有玄机。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听别人的闲事。不是那种张家长李家短的闲事，而是这种牵扯到江湖恩怨儿女情长，甚至搞不好牵涉到血海深仇的闲事。为了套这位小哥的故事，我甚至舍得把我私藏了多年的好酒分他一坛。
　　“还未请教掌柜的如何称呼？”年轻人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在下姓陆，陆子扬。”我抱拳。
　　“洛书。河图洛书的洛书。”文化人的名字果然很有文化气息。“刚才看您席地而坐，我还以为陆掌柜不是中原人士呢。”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可以不是中原人士。如果进来的不是你而是个光着膀子的胡人，我就叫买买提。”
　　是夜，小二已经去睡了。我从地窖抱出一坛烈酒，拍开封泥，酒香四溢。三碗酒下肚我与这位洛书小哥已然成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兄弟，至少洛贤弟是这么认为的。不出我所料，洛贤弟果然不是寻常的书生。我虽然多年不曾回中原，但也从来来往往的客商口中听说过江南洛家和千鹤楼。
　　洛家是江南一大巨富，麾下有无数当铺，酒楼，绸庄。洛家的千鹤楼并不是一幢楼，却是洛家经营的当铺的名号，在苏州杭州无锡等地开有无数分号。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千鹤楼楼主江南鹤洛达，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铁扇。但真正使洛达闻名于江湖的并不是他的武功，却是他那神乎其神的琴技。曾有传言，江湖人称“空空妙手”的神偷李三曾经潜入千鹤楼位于杭州的总楼盗取号称千鹤楼镇楼之宝的双龙玉璧，却因在梁上听到洛达的琴音而自愿现身，只为投入洛达麾下从此能天天听他抚琴。洛家虽然是书香世家，洛家子弟却人人习武，祖传独门铁扇绝技令江湖肖小之辈都谈之色变。而且洛达和已经过世了的洛老楼主都是慷慨大方，敢做敢为的英雄好汉，若是听闻了哪位江湖豪杰有了什么难处，定会第一时间慷慨解囊，出手相助，从来不要求对方偿还。所以千鹤楼建立的几十年来，名号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吸引了各路武林高手前去投靠。有传言说当年名振中原的夺命刀罗岳，流星钩郑霄儿等高手这些年来销声匿迹，竟都是在洛达麾下效劳。
　　只可惜这位少楼主是个情种。要不然凭借洛家的声望，不知会有多少帮主堡主楼主施主抢着把女儿嫁给他，自己也能和洛家攀个亲家。洛书呆呆地望着蜡烛跳跃的火苗，如醉如痴。不等我开口问他和这位纤纤姑娘之间的纠葛，他便全盘托出。我自是洗耳恭听。
　　“事情还要从我父亲那一辈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