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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一日,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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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贺弘文照例去太医院点卯。一进太医院便觉得不知为什么大家看他的眼神不怎么对。他定一下神,微笑着跟往日一样与众人招呼,众人也都回了。他想自己是多心了,匆匆进屋去见杨医正。
屋里杨医正正在跟黄医正呛声:“哼,这样的病症如何能用虎狼之药,不学无术之辈便是这样不知轻重!”
“尸位素餐的便只想唯唯诺诺混日子,就怕担一点责任。”黄医正气哼哼往外走,边走还边说,“或许也没本事担,只会给人下绊子。”一眼看到贺弘文进门,他刻薄地打量了他一眼:“老的没本事,小的没出息,费尽心思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言罢甩袖出去了。
贺弘文愕然看了一眼,跟杨医正问好。杨医正正被气得啡啡的,只对贺弘文抬了抬手。贺弘文在一边椅子坐下问道:“这是怎么了?黄医正向来便是这样,也不必跟他计较。”
杨医正缓了半天才回过气来,喝了口茶:“竖子委实目无尊长。也罢,随他去,早晚有他碰壁的一天。”缓和了神色对贺弘文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没有缘分,不是你的错,无需自苦。”
没头没脑一句话,贺弘文正不解其意,这时一个药童过来问杨医正火候,杨医正站起来:“这个很重要,我去看看。”言罢便匆匆离开了。
贺弘文跟着慢慢走出屋子,胡云华踌躇了一下,走上前低声道:“贺兄,都是我不好,前些日子冒冒失失将你与盛府六女议亲的事说出来。”
“这也并没有什么。”贺弘文迟疑了一下回道。
胡云华看他不解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你还不知道?”
贺弘文茫然:“知道什么?”
胡云华顿了一下脚:“现在顾廷烨顾将军炙手可热,他的消息这会儿都传遍了。”他为难地停了一下:“顾将军要娶盛家的六姑娘。”
仿佛晴天闪了一个霹雳,贺弘文眼前空白了一会儿:“这不可能,他求娶的不是嫡女五姑娘吗,这一定是传错了。”
胡云华长叹了口气,拉着他往屋里走:“我们也别杵在这儿了,屋里说。”
一到屋中胡云华不等坐下便说:“此事假不了了,内阁次辅的卢老大人答应为盛家两个姑娘做傧媒,盛大人嫡女五姑娘许了一个贫寒学子,就是先前嫁入侯府那个庶女许了又没成的人家,盛大人高义,竟然硬生生违拗顾将军,将嫡女许了过去,卢大人到处夸盛大人有古君子之风呢。”他看了一眼贺弘文,“因此许给顾大人的便是六姑娘了。”
贺弘文霍地站了起来:“顾将军岂有答应之理,他不是说非嫡女不娶吗?”
胡云华摇摇头:“这个不知道,不过听说了他这么多事,我想他是个脾气暴烈的,要不同意,早闹出来了,现在还静悄悄地……不过我是昨下午才听说的,或许还有变数也不一定……”
“对对对,就是这样,一定还有变数,老太太跟明兰她……”贺弘文突然发现自己叫出了女子的闺名便将话吞了进去,但仍旧控制不住心焦在厅堂中团团转。
胡云华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拍拍他肩膀道:“我知道这个必是你中意的,你也不必在这里靠着了,有事我替你支应着,你先回去想想办法吧。”
“那……”贺弘文猛地顿住脚步想了一下,便转身往门口冲,“那便劳烦胡兄了。”
到了太医院门外贺弘文叫了候着的马车便往盛家赶,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明兰跟老太太明明应了他,如何能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情,她们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有苦衷。
一路上不停催着马车,如果不是没有鞍辔,他早骑马飞奔过去了。
马车紧着赶,离盛府所在的街巷还有段距离,路边倚墙正在晒太阳的一个半大小子眼尖地看到了飞驰而来的马车上的贺府标志,打了个唿哨闪进了巷道中。
眼见便要到盛府前的主街道,贺弘文掀开帘子刚要吩咐慢一点小心些,便见车夫忽然猛扯缰绳,车向旁边的石墙撞去,贺弘文几乎没有被掀到车下,堪堪抓住了车厢边,一时间行人惊叫,马嘶车夫吼,惊魂还未定,便听有人大哭起来:“我的儿呀——”
贺弘文战战兢兢下了马车,看到车前一个少年平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一个老汉正伏在他身上大哭,忽然站起来向他扑过来:“你这闹市纵马的凶手,我跟你拼了。”
贺弘文想要去扶他,谁知这看起来干巴巴的老汉竟然一把子好力气,劈头盖脸拳头就擂了过来:“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富家子,仗着两个臭钱到处横行,你还我儿子来。”
贺弘文一边躲一边叫:“老丈休怒,我是医生,且先让我看看你儿子。”
老汉却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你撞坏了我的儿子,还叫我休怒,天下再没有这个道理。”
这时好歹拉住了马的车夫赶了过来要拉住老汉,贺弘文急忙往那个少年哪里走,老汉跟车夫格打着大叫起来:“撞了人还要行凶啦。”
周围已经迅速围起了一堆人,看了便都纷纷开始指责贺弘文主仆。贺弘文有苦难言,只想先看看少年怎样了,到了跟前看少年没有外伤,他刚要拉起少年手腕把脉,少年突然动了一下,闪开了他的手,贺弘文正愕然看着少年似乎虚弱不堪地睁开眼睛,便有巡察的衙役扒开人群赶了过来:“散开吧散开吧,不要堵着街。”
又到贺弘文面前打着官腔问:“发生了什么事?”
贺弘文连忙说:“在下马车经过这里,他们突然撞了过来……”
老汉大声呸道:“好好地人怎能撞得过车子,有谁上赶着撞过来。我儿子被你们撞坏了……”
“你儿子没有撞伤!”贺弘文急急打断他的话。
“你说没撞伤就没撞伤……”
“我是回春堂(贺家医铺啥名字来着?)少东。”贺弘文涨红了脸大声说,“如果有事,我一定不推脱。”
人群中有人早认出了贺弘文,因为贺家一向医德名声不错,便有人说:“他们家不是那心坏的,老丈放心!”
站在老汉旁边的一个衙役用手肘捣了他一下,老汉便不吱声了,趁人看不见踩了地上少年一脚,少年咧了咧嘴,好像头晕眼花地扶着额头爬了起来。
领头的衙役咳了一声:“好了好了,没大事,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他转过头:“你们,跟我去衙门登记一下。”
贺弘文见无望脱身,自认倒霉听任衙役安排。心头的那点血勇一散,也觉出了自己的鲁莽,就算到了盛府找老太太明兰又怎样,这件事归根结底得长辈出马。
到了衙门,还未安排好,贺弘文便见一身披玄色毛皮飞滚大氅的高大男子带着几个随从踏进了大厅。那男子进门解开大氅,随从急忙接了。贺弘文瞳孔便是一缩,男子身穿绯红色二品武官公服,本是浓烈饱满的颜色,却压不过男子的气势,奇异地衬得男子更加清贵高华,他几乎刹那便知道了此人是谁,不出意外地衙役全部站了起来,恭敬地称呼:“顾将军。”厅堂中瞬间便安静肃穆了下来,连那赖歪歪的少年跟老汉都站直几分。
顾廷烨随便挥了下手:“你们处理着。”眼睛转到少年老汉身上,“先带他们下去看伤到了哪里,好好安抚。”他身边一个随从便带两人出去了。
顾廷烨在贺弘文身前默不作声站立了一会儿,贺弘文比他矮上几分,原本就偏于文弱,这样近的距离下被顾廷烨身上仿佛从古战场带出的煞气压的气都喘不匀。
如此的碰面机会倒是巧了,贺弘文心中一动,如果顾廷烨自己不愿意……他脑子中飞快盘算,竭尽心思正想着从哪里打破沉默。
顾廷烨跨过两步,在椅子上随意坐下了。
贺弘文站在大厅中,明明这会儿比顾廷烨视线高了,却依然自在不起来。说起来他尚未及冠,还算是少年,顾廷烨却已经进入了全盛时期的青壮年,其雍雅从容衬得贺弘文愈加苍白青涩。贺弘文面对祖父及其他尊长也未曾敬畏,此时却不明所以地起了怯弱之心。
顾廷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磕磕敲了两下,沉声道:“贺弘文。”
贺弘文虽然有些惊异他知道自己名字,但也没有吃惊太多,恭敬行礼道:“晚生在。”
本是谦辞,顾廷烨听了眉头一皱,脸上便带出了不悦来:“没什么早晚的,你且坐。”
贺弘文在一边椅子上战战兢兢坐下了。
“听闻你在街瞿纵马驰奔,以致撞倒行人。”
“小生急着去拜访一位长辈,拐弯时已经吩咐车夫慢下来,便在此时那父子便从斜里冲了出来,委实是意外。”贺弘文斟酌着言辞。
顾廷烨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要去拜访盛府。”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话说开了,贺弘文看了顾廷烨一眼,默认。
“不当不中,你这般匆忙鲁莽,可是有什么急事?”顾廷烨不紧不慢地说。
贺弘文眼神闪了一下,恭敬答道:“家母在准备我与盛府六姑娘小定之礼,有一紧要之处拿捏不定,因为要我去讨教盛老太太的意思。”
“住口。”顾廷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卢相大人已经与我和盛家六小姐做了傧媒,难道盛家会将一个姑娘许给两家?”
贺弘文脸色一白,他料错了,看样子顾将军对这门亲事是愿意的,他脑子糊涂起来:“可是……可是六小姐虽然记在太太名下,却是庶女。”
“庶女如何?”顾廷烨喝道,“娶妻娶贤,贤惠便好。”
贺弘文第二次听到这话,原本极赞同的话这会儿听起来怎么都刺耳:“她活泼可爱,却说不上贤惠……”
顾廷烨脸色变了,坐直了身子,眼睛盯住了贺弘文:“你如此诋毁一个闺阁女子,是何居心?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跟盛府都饶不了你。”
贺弘文指甲都要陷入手心,声音也猛地大了起来:“我有何居心?明兰明明跟我相识在前,她对我……我表妹到京城之后,她求明兰让她做我的妾室,明兰说不成,说她的夫婿决不能拿去可怜旁的女子……”
顾廷烨原本杀气腾腾了,听着听着却忽然冷笑起来:“那你表妹你纳了没有啊?”他慢条斯理问。
贺弘文愣了一下:“我……我纳表妹只是可怜她,给她口饭,跟男女之情无干,我喜欢的只有明兰。”
“喜欢一个人而不能听从她心愿,是为无情!那表妹只为可怜,则是敷衍,是为无诚!”顾廷烨冷冷道。
“我告诉她们两个我不想纳的,后来表妹走投无路都上吊了……”
“应诺了不能一贯以终,是为无信!”
贺弘文霍地站了起来:“你难道能这般心如铁石,从小的亲戚跟情分,这般受苦我帮一把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顾廷烨半垂着眼帘:“很应该,只是我怎么听说你家上了本子将曹家赶出了京城呢,曹家是你母亲的娘家吧,如此对待亲戚,按你的人之常情来说,是为无义!”
贺弘文被顾廷烨一句句判词一样的断语气得胸口发哽:“姨父姨母犯法作孽,怨不得别人,表妹却是无辜的。”
顾廷烨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你姨母家可不止一个表妹吧,为什么你对这个格外怜惜些?正妻未进门而定下贵妾,世所少闻,此为无礼无节!如此一个无情无义,无信无诚,无礼无节之人,配不上正经人家的好女子。你错在企图两边讨好,两边都委屈,且在女子定亲之人前吐露私情,一般人家岂容得下名声已被诋毁的女子?如此德薄,令人鄙夷!”
贺弘文心底其实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够地道,却一直含混地不去想,此刻心底那点阴私被揭露出来才犹如被雷劈中:“我并不是……”
顾廷烨甩袖往外走:“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家有诋毁盛家小姐一语,后果你家必不能承担!”
“我没有……我只是……”贺弘文还在空荡荡的大厅中为自己辩白,顾廷烨已经不见了形影。
等贺弘文一路神魂不守地从衙门回到家中天已经过午了,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竭力两全并想法为善,为什么却被顾廷烨斥责为无情无义无信无诚无礼无节,顾廷烨自己做的很好吗?有什么资格这样求全责备别人。他心烦意乱哼了一声,却也隐隐知道顾廷烨指出了自己不能辩驳的地方,只是太尖锐了,他不肯面对深想,只剩愤懑忧烦在心中盘桓不去。
心乱如麻地到了正厅前,老太太正在传饭,曹锦绣在门口指挥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小丫环,见贺弘文鬓发散乱失魂落魄走过来,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柔声问:“表哥,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贺弘文抬起眼不言不语定定看了曹锦绣一会儿,曹锦绣见他眼神陌生而疏离,不是往日温和亲切的样子,心下不由咯噔一声,惴惴不安地强笑着招呼一声:“表哥……”
“弘哥儿,怎么今天这会儿功夫就回来了,这是怎么了?”小丫环已经打起了帷帘,贺母跟贺老太太看到贺弘文,一叠声问了上来。
贺弘文闷声不吭到了贺老太太跟前,噗通跪下:“祖母,你可知道,盛家把明兰许给都督顾将军了。”
贺老太太见贺弘文行迹正猜测不定,一听拉住贺弘文的手一紧:“什么?”
贺弘文垂着头:“盛家将明兰许给顾将军了!”
“这不可能!”贺母掩住了嘴,“他们已经答应我们家了,怎么能再许人家……我们去找他们说理去……”
“你闭嘴。”贺老太太终于耐不住心里的不满,“我早告诉你明兰不是非我们家不可,说什么理,你当家家都能豁得出脸皮去,盛府也跟我们一样心软可欺?自作孽,受着吧!”
扶着贺母的曹锦绣脸色一白,泪水唰地流了一脸,又不敢出声,只是死咬着嘴唇。
贺老太太不理眨眼就要晕过去的贺母,转头叹道:“慢慢说,说清楚怎么回事。”
贺弘文这才将事情都说了,贺老太太颓然坐了下去,沉沉叹了口气:“这件事原本只能指望顾将军不愿意,现下看来已经无计可施了。”
“孙儿喜欢明兰啊,祖母,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你去求求盛老太太,她跟祖母这么多年的交情呢,必不会袖手不管。”贺弘文哀恳地拉着老太太的手不肯死心。
贺老太太满脸为难:“这还有什么办法?”说着又来了气,“拖拖拉拉闹到现在,这件事到底是没有定下来,说起来也名不正言不顺。罢了,等你爷爷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你先扶你母亲下去吧。”
等家中仆人将在外访友的老太爷找回来,老太爷听后沉默不语地思量了一会儿:“此事休要再提,而且也不许为难盛家。”贺老太太叹气:“我又何尝想这样纠缠不休,只是明丫头实在是个好的,弘哥儿又打心底里喜欢,我去求求我那老姐姐,事情未必完全没有转圜。”
“糊涂!”何老太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件事的关键现在是顾将军。弘哥儿好好地在街上怎么就撞了人,闹到要去衙门,那顾将军二品大员,怎么就这么巧地跟弘哥儿碰面?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这是在给我们家示警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许再多生枝节。且跟盛家也不要闹僵。”
于是等到盛老太太上门,不等她说什么贺家已经十分通情达理地表示了理解,只说明兰受委屈了,还道贺家觉不会半分言语出去。贺老太爷上了奏本乞骸骨归乡告老。贺弘文满面憔悴地对盛老太太说是他自己德薄无福,对不起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