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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杏花天影 可一打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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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整天,清远跑遍了整个太极观也没见着顾凌的踪影。正当他额角青筋暴涨以为顾少侠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时候,恰巧瞅见爱徒远远的走来,忙凑过去问:“谨言,你可曾看见过顾凌?”
谢谨言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声音也哑哑的:“昨夜碰见过。”
清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开了脸,拍拍爱徒的肩道:“你多跟他接触接触也好,想来过不了几天,你们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谢谨言笑笑,不置可否。
清远又问:“你对他印象如何?”
素来损人不留口德的谢公子听得此语,浅浅一笑,目中闪过一道精光:“性子浮躁,行事随性,善耍诡计,空长了一副好皮囊,若入吾道可有小成,却断成不了大气。”
清远道长瞪着宝贝徒弟,心想虽然这话说的极狠,却是句句切中要害。接着又摇摇头,慨叹道:“谨言你看人的眼光倒是精准,只是未免言语过激,又只善查人之短不善见长,将来怕是会吃大亏的。”
谢谨言不觉含笑:“说起甜言蜜语,世故圆滑,徒儿自然是不如师傅。”说罢不等清远说话,闪的比兔子还快。
清远张大嘴瞪着谢谨言离去的方向,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谢谨言会跟人开玩笑?他没听错吧?虽然这个孩子从小便愿意同他亲近,他也心疼谨言自幼离家,平素常有私下叙谈,但从来都是鲜有笑容的。今日怎的心情好,转性了?
直到黄昏时分,顾凌的身影才出现在山门外,他背着一只大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一帮小道士围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谢谨言自然也看见了,他只淡淡的扫了一眼过去,自顾自的搬柴。
然而偶尔抬头间,却不期然收到顾凌送过来的一个大大的笑脸。那笑容里似乎还有什么深意,他没看懂。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少侠继续失踪,直到半夜三更回来之后,又一头扎进房间里乒乒乓乓的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幺蛾子。
住在不远处的谢谨言给他吵的烦了,就去敲门,顾凌一见是他,笑眯眯的请进房间里坐了,天南海北的扯了一通,究竟在做什么却只言片语也没有吐露。
谢谨言自觉被他耍了,起身便要离去。
顾凌跟着起身拉住他的衣袖,低头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吐息:“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那种暧昧的暖意又令谢谨言一怔,面孔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然而不等他想起推拒,顾凌却早已笑吟吟的松了手。
第二天,又是失踪一整天外加一夜吵闹。
令谢谨言多少感觉松了口气的是,顾凌所说的“很快”,终于着落在了第三天的夜里。
是夜,天朗气清,月明如镜。
是夜,山风和煦,景色怡人。
最最要紧的是,观中一片安静,吵了两夜的噪音,停了。
一个如斯宁谧而静好的夜。
料理好脚上的伤,谢谨言沏了壶君山银针,捧着茶杯惬意的舒了口气,点上油灯打开案上搁着的几本书,正准备阅读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谢谨言抬起头来,就着跳跃的灯火看去。
一抹修长的剪影投在薄薄的窗纸上,细细勾勒出俊朗的五官,门没有插紧,悄悄的,逸进来几丝杏花的香气。
是他。
谢谨言站起身来,随手取过外衣披上,走到门口。
可一打开门,那抹人影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场雨。
一场由花瓣组成的雨纷纷扬扬,月色如水,更衬的洁白的杏花零落似雪。
杏花天影里,谢谨言漠然立在中间,粘着露珠的花瓣含着淡雅的香,渲染的人亦如杏花一般,通透澄澈,香远益清。
顾凌原本立在对面的屋檐上,他看上去有些气喘,额角沁出细小的汗来,显然是用轻功制造花雨费了甚多力气。
清风吹起顾凌的衣角,他足底轻轻一点,惊鸿似的掠下来,双眼如被春水浣洗过一般清亮。
他在离谢谨言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鞠一躬,轻声道:“几次三番冲撞了你,是我的错,今日借花献佛来向你道歉,还望你能消气。”
谢谨言“唔”了一声,目光仍是淡淡的。
顾凌微微踌躇,探手入怀去处一只精巧的木盒递过去。
谢谨言打量一眼:“这是什么?”
顾凌微笑:“是杏花制成的熏香。”
谢谨言眉间一阵欣然涌过,顺手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的码着十数支两三寸长的香料,他细细一嗅,道:“似乎不止是杏香。”
顾凌挑起剑眉:“不错,只用花瓣做香味道太重,我便加了些沉水、松针之类,大约太浓烈的香不配你,我就自作主张了。”
“你会配香?”
“三天前还不会,”顾凌俊朗的脸色掠过一丝苦色,瘪嘴道,“为了做这个,我特特下山去请教了制香的师傅,捣弄花瓣实在不是我这样粗手笨脚的人该干的……这两天不知道弄坏了多少花才做出这十几支来。”
谢谨言“啪”的一声阖上盒子,抬眸望着顾凌,目光倏的一冷:“谢谨言并非女子。”
顾凌一愣:“我自然晓得。”
“那你为何要弄这些花啊香之类的来辱我?”谢谨言蓦然提高了音调,声似碎冰。
顾凌摇摇头,嗓音干涩,墨色的双瞳化作两泓泉水,深不见底:“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香像你,面上一层刚直冲人,内里却是清幽细腻,回味绵长。”
只为这一个原因,他可以跑遍武当山去寻一片杏花,他可以死皮赖脸的求着从不收徒的制香师傅传他一手绝活,这份礼物,不只为了道歉,亦为了向这人表一份怜惜之情。
顾凌自己也不知道怜惜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也许是对的,但至少不恰当,因为他隐隐有些感觉到,谢谨言带给他的震动,远非如此。
谢谨言被那双眼睛里漾着是深邃轻轻的刺了一下,不疼,却有些奇异的痒,缓缓透入心底去。他低下头,抿着唇把玩木盒的样子显得有些孩子气,竟破天荒的没有反驳。
“那些事我并没有生气,这香我也没有理由收……所以你还是拿回去罢。”过了好一会儿谢谨言方曼声道,抬手递过木盒,目光却留恋在满地的花瓣上,“花本质洁,今后别再暴殄天物了,让它们化作春泥,护花也就罢了。”
顾凌点点头,又摇摇头,并不接着,而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物,笑道:“既然不算赔礼,那便算是还礼好了。”
谢谨言疑惑抬头,却见顾凌手中正是那夜他悄悄留下的那把雨伞。
月光泠泠泻下,顾凌认真凝视着谢谨言的表情,终于看见他唇角微微打开,似含了一抹破冰笑意。
“……好。”
顾凌登时一喜。
“不过,”谢谨言抬起头来,抿紧了唇线,目中闪过一丝算计的色彩,“出家人不受俗礼,要我收下,除非你也入我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