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胖兔子大哥

7、第七回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从苍山山脚往北走，顺着一条涓涓小溪一直步行，约莫盏茶功夫看到小木桥，跨过小木桥就看到两颗枣树，而一个小院落就坐落在这里，里面住着一户人家，男人姓孔，在外做丝绸生意，有妻子殷氏，温柔贤惠。
　　“夫人，借你的肚子托世投胎，我狼牙王向来恩怨分明，你会得到因为我的馈赠延长二十年的寿命，你的儿女也将在我狼牙王的祝福下一生平安。”
　　殷氏做了一个梦，一头一身雪白皮毛的狼，卧在大石上，它的嘴角和碧绿碧绿的眼睛流着血，它昂扬的头颅对着月光。
　　是否生命就像一场倒计时的戏剧，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时间段其中的某些事某些人，都是上天给我们的暗示呢，那么也许，生命的每个瞬间都值得我们好好去珍惜和回味。
　　三年后，她生出了一男一女，男孩取名云召，女孩取名云微。
　　日子循环复始的过着，朝来暮去星霜换。
　　就这样云召在祥和的小村庄里长到了笄礼之年。
　　每天嘻嘻哈哈的在小溪里摸着鱼虾，在书堂的课桌上看着神怪小画本，在晨曦和夕阳下奔跑就是他每天要做的事。
　　直到某天，他做了一个很怪很压抑的梦，整个梦都是红的，乱的，纷杂的，有哭声有喊声还有野兽的叫声噪杂在一起。
　　醒来后他狠狠的洗了一把脸，后悔自己昨天不该偷偷去也怪烤兔子吃。他以为这样简单的一个噩梦会很快过去，却没料到自从那晚之后，那个可憎的场景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
　　每天夜晚降临，他就开始假寐。姐姐帮他吹了灯走掉后他却睁着眼不敢睡，他怕睡觉，他怕噩梦，他怕梦里越来越清晰的红色的血，他厌倦，他惶恐，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尽头怎么办？
　　梦境跟现实在云召的脑中交相碰撞着，类似于喉咙里结了一根线，总在不经意间奇痒无比却又没办法取出。母亲和姐姐问他怎么了，他敷衍几句就走开了。吃饭的时候，云召总是胡乱挑上几口又匆匆扔下碗筷，搬上一张凳子子静静坐在院里的枇杷树下，叶子会哗啦啦的落在他头顶，他才能得到片刻安宁；每天混混噩噩的在私塾念着书，念着拗口的文章，那些文字像无数的黑斑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没事吧？姐姐很担心你啊。”
　　“最近天气好闷啊，我心里也闷闷的...”
　　“哦，是这样啊，伏月的天气都这样，姐姐会为你祈祷，让老天爷为我们的小云召下一场雨。”云微嘻嘻的摸了摸的云召的后脑勺。
　　云召忽然想跟她说一说他的梦，也许她会发笑，也许她会温和的听他说完然后告诉他这是个好故事，也许...
　　“我去吉奶奶那里了，最近她身体不大好，回头见。”云微远远的招着手离开了。
　　“哦，再见，其实我想告诉你我的故事，我每晚都梦到自己变成一匹狼，雪白的毛，矫健的身体，它的眼睛是紫色的，特别亮，像琉璃一样，还有好多血好多血，有我的，有别人的，好多人在追我，各种声音充斥着我的耳膜，像是梵音又想是咒文更像是无数野兽在怒吼，我觉的我要疯了，我要疯了...”云召对自己说着。
　　很多事情都是出于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憋屈之间，旁人没有求索的欲望，那么你最好把话烂在心里，因为即使嘲笑即使讽刺可能也比不上不屑一顾。
　　某天先生上课提到：“芝兰当道，不得不除。”云召恍惚间觉的这句话是否在哪里听过，摇摆间有些场景在脑海中倏忽闪现，他认真的去努力回忆却又毫无头绪，努力忘掉却又像毒蛇一样咬在他的心头。
　　他觉的烦躁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梦越来越清晰，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脑海，他想停下来，可是又不得不想着，那个层层逼迫的人却是自己。
　　他又累又困，想好好休息，可是闭上眼都是雪白的毛，鲜红的血，还有紫色琉璃般的眼神，那个眼睛盯着自己时所感受的悲哀，像是浸在又深又冷的水中，越是逃避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芝兰当道，不得不除。芝兰当道，不得不除。芝兰当道，不得不除...”云召嘴边不断低诵着，那种莫可名状的心绪，既不能将其排遣在外，也不能深藏于内，它像掠身而去的阵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
　　云召独自坐在稻草堆上，来回把弄着手里的那根木笛，双目前所未有的澄澈。记忆像是掌心里的水，不论你摊开还是紧握，终究还是会从指缝中向手掌汇集，即使你在漫长的轮回中经意不经意间将其忘却，但是即便只有一个点没有被遗忘，那么烟花终究会从那个点向外扩散而去，传承的记忆复苏，狼族的血脉再次点燃，不可抗拒的宿命逼着你步步向前。
　　即使是错的，即使对于明天一无所知，也还是要坚持，因为不甘心。
　　他觉的自己该走了。
　　他觉的自己该走了。
　　他觉的自己该走了。
　　他觉的自己该走了，每天，云召都觉的自己该走了，可是看着姐姐还有母亲的笑脸，看看院子里的枇杷树，看看村口的小河，他又下不了决心。
　　日子拖了一天又一天，漫无目的的等待叫人心惊胆战，末日来临般的危机感和绝望紧紧捆绑着他。云召决定出发了，偷偷的收拾行李，默默的砍了够用很长很长时间的柴放在屋里，静静的把水缸打满水直到溢出来，悄悄的把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哈哈，最近我们的小云召很乖啊，为了奖励你，明天一早起床姐姐带你山顶去看风景。”
　　“恩...好。”云召勉强做开心状，手舞足蹈。
　　“那说定了，记得早起啊。”云微摸出一块糖塞进云召的嘴里。
　　甜蜜的糖精在嘴里化开，慢慢弥散成苦涩，涌上心头，眼角酸酸的，云召马上掉头面对着晚霞。
　　晚霞很美。
　　云微在枇杷树下拨弄着刺绣，母亲靠在院子的墙边剥着豆角。
　　安详的小村庄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唯有鸟鸣和孩子的笑声悠悠飘荡。
　　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通通一片。他的手、碟子、桌子，凡是目力所及的东西，无不被染成了红色，而且红得非常鲜艳。就在这种仙气氤氲的暮色当中，云召的心灵震颤着，一时悲怆之极，几欲涕零。
　　懵懂的少年时代，直欲燃烧般的天真烂漫的憧憬，将要被遗忘，一个时代的幻想荧荧坠落。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凝视着睡容平静的儿子，她想:云儿，是不是上天注定你不能过平静的生活？你体内的力量注定是要苏醒？十九年前的梦到底到底还是真的吗，你真的是那个强大的能够撕裂天空的大妖怪狼牙王吗？
　　月光从窗户中透了进来，而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零星的几点倒影。
　　“又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天气，和我的孩子出生那天一个模样。”她伸出手轻拂他的脸颊，“娘没有办法把你跟那个血肉淋漓的狼牙王联系在一起...孩子，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云儿啊!娘宁愿你永远是个光着脚丫到处乱跑的小孩子，什么都不要，不要你去撕裂天空，不要你去做什么孤独的王什么首领，无论如何，娘真的不希望你离开啊。”殷氏慢慢垂下泪来，几番回首还是挪开脚步走了出去。
　　原来自欺欺人的一直都是自己，那个人生你养你爱你护你，何以不懂你？你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牵动着谁人的心，末了才至知。
　　但是，人活着要去选择而不是被选择，命，是靠自己把握的。
　　云召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对碧绿的眸子。

　　草香、挟着些微寒意的风、山的线、狗吠声。
　　绵延数日的霏霏细雨冲走了山间光秃秃的地表上堆积的尘土，漾出一股深邃的湛蓝，而夏末的风则撩得树叶左右摇曳，光从叶子的缝隙透了进来，在泥土上打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怎么样，漂亮吧，姐姐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我对着这山这树说话，我觉的它们听的懂也能回应我。”云微双手勾在背后，在前面转过头冲云召欢喜的笑。“可是它们时常不理会我，只有风在的时候它们才会在应和。不过其实它们听不懂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能够安静的听我说完就可以了。”
　　树叶沙沙作响，狗吠遥遥传来，很静谧，悠远，站在崖边，能看见风卷起一阵一阵的落叶在谷底盘旋。远方青山掩映，像是淡淡的墨迹勾勒。
　　云召缓缓抬起头，瞥见云微露出白净纤细的脖颈，歪着脑袋说：“对，漂亮，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如何美丽如何叫人沉醉的景色。”
　　“不，好风景多的是，这日出日落都是平常的很，只是我们心中想着不同的事情去观察的时候，就会觉的眼前所见永远都不相似。”云微小心翼翼的踩着落叶铺成的细密小径，像是一个静谧的舞者，独自回旋，翩飞。
　　他伸出手，让阳光在手心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斑，又缓缓低下头，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管想着什么，只要它仍是美丽的，我就觉的很好。姐姐，你有过一定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者一定要去的地方吗？”
　　“有啊，我想要吉奶奶快点好起来，我想要有一件美丽的衣服，我想要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幸福美好，我还想...”云微害羞的咬了咬唇，搓着衣角说：“还想有一个永远保护我的人，我不高兴肯念诗给我听，跟我牵手他手心会有很多汗，他喜欢吃我做的菜穿我做的衣服，还有，跟我一样爱你和妈妈。”
　　“如果真的能够永远在一起，那该多好。”云召不知怎的心里酸酸的，他拾起了脚下的叶子，轻轻的抬头看着细密的叶群。
　　“你知道吗，其实我就像这片叶子。”他把叶子插在右手边的树枝上,“现在你看到叶子在这里，你以为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你以为他的根就驻扎这里，其实不是。”
　　“你看这大千世界万万千千，谁又知道谁的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根不在这里。”他极目远眺，远方的草原芒草飘扬。
　　“我要做的就是寻找，去寻找我的根，我明知没路了，并且我从来就不知道过我的故乡在哪，却还要前行，因为信念和坚持。我的血脉传承了我的追逐，那遥远的故乡，那遥远的人们，在呼唤我。”
　　我该走了，忘了告诉你，其实我该叫狼牙王，但我会一直用现在这个名字行走在追逐的路上。
　　云微定定的看着云召，忽然流下泪来，云召看看的眼睛，云微也看看云召的眼睛，她轻轻的搂着云召，肩头轻轻的抖动，旋即软绵绵地闭上眼睛。时间像是这样静止了，她们悄无声息地拥抱着。
　　她放开云召，耳边的发髻乌黑清凉，看上去微微发颤，初秋的阳光把她的眼睫毛投影在脸颊上，她缓缓睁开眼，里面压着细碎的流动的光。
　　“你会忘了我们吗？”
　　“不，不会忘掉你们，不会的，如果我只是一扁夜色中无处停泊的小船，那么每当想起你们的时候，我就能记起来有个灯塔在等着我。”
　　“你会回来的对吗？”
　　“会。”
　　“发誓？”
　　“恩。”
　　谎言和誓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听的人当真了，一个是说的人当真了。云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凝目眺望着炫目的太阳，时间久了被光线刺的什么都已看不见，依然不愿闭眼。

　　“娘，我要走了，你后悔生下我吗？”
　　“我什么都不会后悔，一生的时光，比不上那一刻的欢喜满足!”她紧紧的抱着云召，抚着他圆圆的脑袋，想着他就要离开自己的怀抱，她的心碎了。
　　“你身上流有人的血，也有妖的血，你应该自己选择为人为妖!”殷氏低声道，“你不应该同那个可怜的狼牙王一样没有选择，你须得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不是被上辈子的记忆所牵绊。”
　　“可是我忘不了那些眼睛，忘不了那些哭泣，我不能忘，注定我要去追寻去狼牙王的记忆和他未尽的责任。”
　　“那么你勇敢的去吧!我的孩子要学的和我要教不是逃避，你要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以后母亲不能照顾你了，但是母亲不希望你像狼牙王一样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不论人妖，只要可以拥有这些自由，你就放心的选择吧，不管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我都是你的母亲。”
　　殷氏心头酸痛，低下身抱住云微，冲云召的背影含泪招手。
　　青石板上，远去的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