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的记忆》玉临风

2、 女魔法师

　　夜色渐退，当第一束曙光照向阴郁的徘徊森林时，一年一次的祝福日开始了。
　　迪尔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营地异常宁静，今天是发出发的日子，居然没有一丝杂音。他奔出帐篷，营地里只有老说唱艺人与拉杰牧师两人。原来是他睡过头了，冒险者们已抢先一步，出发了。拉杰牧师身边放着好几个医药箱，手里捧着本旧书，他正在温习各类治愈魔法，以便将它们更熟练地释放出来。老艺人弹奏起古琴，唱着他最喜爱的有关大英雄特兰斯的故事。迪尔匆忙向他们打声招呼，奔向毒雾减淡的森林。
　　“祝福日”，相传四百年前号召人民推翻暴政的伟大国王诺兰吉特与支持暴君的死灵法师多密提安在此地决战。多密提安释放毒雾，阻拦义军前进，国王身边的第一骑士特兰斯率领一队勇士冒着生命危险冲入剧毒之雾。当特兰斯的神剑刺穿多密提安的身体时，神剑发出的圣光融入黑暗魔法波动的循环，使依靠魔法持续维持的毒雾产生衰减。此后每年今日，神圣的祝福之光就会显现一次，笼罩森林的雾气也会变得稀薄。
　　如果是在平时，森林里的雾气会呈黄绿色，像泥水般浑浊，它们挡住任何可以穿透森林的光线，把这里变成与世隔绝的黑暗世界。今天的浓雾淡了许多，稀有的光芒从树冠之上散漫地透进来，给予树叶下的世界难得一见的奢侈阳光，已适应剧毒环境的变异植物在阳光下迅速枯萎，不过过了今天，它们又会疯长，再次蔓延森林。
　　迪尔不敢胡乱行动，更不敢奔跑，尽管他可能已被其他冒险者甩开很远了。毒雾只是减淡，并没有消失，奔跑会使他吸进更多毒气，一旦身体感觉不适，必须立刻离开森林，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将白费。
　　沿途每见到一具尸体都令迪尔胆战心惊，之前他们还是营地里有说有笑的同路人，而现在已经变为徘徊森林恐怖传说的一部分。粉红色小肠像散乱的毛线纠缠着，挂在草叶上和裸露的树根上。躺在地上的人类尸体的头颅上缺损了一块，像个被咬掉一口的苹果，脑浆顺着缺口流出，使迪尔回想起小时候打翻的盛满稀粥的碗。就连以强壮自居的半兽人也没能逃脱厄运，被扭断的手臂不知去向，撕裂的血红肌肉裹着森森白骨向路人诉说着不久前发生过的惨烈战斗。尸体间还有些不知属于哪种生物的残肢，貌似人类手臂，却深度腐烂，黄色浓液从皮下组织渗出，虽脱离了身体，可手指仍在抽动，多密提安的“不死军团”四百年来仍在森林中活动，守护它们的主人。
　　前方传来低吟的魔法咒语，还有人在战斗。迪尔急忙向着声音来源飞奔，希望能赶上出一份力。
　　莎拉小姐已被僵尸包围。腐败的游尸弯曲背脊，下垂的手臂只是无用的累赘吊在肩上，随着移动的身体左右摇摆，明黄色的浓液从僵尸口中滴出，每落下一滴，粘上液体的草叶立刻在一阵白烟中烂出一个窟窿。莎拉小姐没有反击，任凭它们靠近，她拖展防护魔法保护身体，闭上双目凝聚精神，为更大的魔法做准备。暗红色魔法光圈围绕在她身体周围，黯淡的光映红脸庞，把美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就是被教会禁止的黑暗系魔法吗？迪尔出神地望着僵尸群中央的莎拉小姐。魔法阵中突然发出不寻常的波动，缓慢的频率忽然加快，连空气分子也被魔法的骤变排挤，恶心压抑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迪尔躲入树干背后，身后一道强光闪过，拉长了树木的影子。随着闪耀的光芒，沉闷的爆炸声从耳边一逝即过，那声音像是鞭炮在棉被里炸开，音波被禁锢，发不出来。腐烂的碎片与粘稠液体像被人故意抛撒，如雨点般打上树杆，迪尔甚至听见了僵尸肉片腐蚀树皮时发出的“滋滋”声。
　　等到一切平息，迪尔才走出大树背后。僵尸群已经消失无踪了，发臭的碎片散落一地，它们不断冒出白烟，与周围碰上它们的物体一起快速腐烂。迪尔不小心踩碎一根枯树枝，脚下发出细响，女魔法师被这声微弱的响声惊吓，一转身，炙热的火球立刻在掌中成形。
　　“等等！”
　　迪尔无处可躲，只得大叫，他不想变成昨晚的小偷那样。莎拉小姐猛抬手臂，脱手而出的火球改变了方向，像枚火红的小太阳飞向天空。迪尔总算舒出口气，危机化解了。女魔法师喘着急气，胸口上下起伏，她坐上枯黄的草地，已经筋疲力尽了。
　　“你怎么样了？有受伤吗？”迪尔跑过去好意地问。
　　莎拉小姐的目光从他的脸庞开始，由上至下移动，最终停留在明晃晃的刀刃上，仿佛是盯着死敌，决不轻易移开。“与你无关。”女魔法师的话如同刀身般冰冷。她打量着朴素的迪尔，“如果不想被随时出现的不死怪物杀死，就给我老实守着。单独行动是非常危险的。”她开始调理气息，为下次施法积蓄力量。
　　迪尔完全没有感觉到女魔法师口气中的敌意，只是把她当作了一同冒险的同伴。“你真厉害。刚才消灭僵尸时用的是黑魔法吗？”他好奇于莎拉小姐使用的魔法，她是他有限见识中所知的最厉害的魔法师。
　　女魔法师没有理会他，集中精神进入冥想。没有得到回答，迪尔也沉默了。
　　不再发出声响的徘徊森林笼罩着死亡的沉寂，稀薄阳光下连幽灵的哀鸣也消失了，薄雾透着淡淡黄绿色，整座森林像蒙上了层致命的发霉气体。迪尔平缓地呼吸，却又抑制不住窒息的冲动，奇怪的心理作用开始作祟，那些吸进肺里的气体仿佛已如池塘里的水藻般疯狂繁殖，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渗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然后从耳洞、鼻孔，任何一个躯体上的孔里生长出来。
　　迪尔绷紧的手臂肌肉，紧握着刀柄，他不时四处张望，警惕的双目看见的只有雾中模糊的树杆。如果此时出现任何不死怪物，一个学艺不精的战士与一位冥想中的魔法师是很难应付的。所幸的是不死怪物们似乎已被其他冒险者吸引，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
　　女魔法师睁开眼睛，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现在的她已重新聚集损失的魔力。她把迪尔当作了不存在的对象，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有扫过他，握着魔杖，继续前往森林深处。迪尔急忙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莎拉小姐回头质问，“你打算趁我找到‘蚀魂’之后，从背后偷袭我吗？卑鄙的东西，杀你只会弄脏我的手。快滚！”
　　“对不起，我想你误会了。”迪尔从没有过那样邪恶的念头，他想要解释，慌张中却被莎拉小姐打断了话语。
　　女魔法师怒视着他，手掌已握紧魔杖，仿佛只要迪尔再多说一句，无情的魔法飞弹就会砸向他的脑袋。
　　迪尔不再说话了，看着女魔法师离去。女魔法师迈出几步后，仍回头瞪着他，眼里全是提防。但就在魔法师回头的一瞬间，迪尔打破了沉默。
　　“当心！”
　　薄雾中冲出一具白骨战士，骨架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甲，高举红褐色的锈刀扑向对它没有防备的莎拉小姐。迪尔高喊的同时冲了出去。锈刀落下，女魔法师往后退让，可肩部仍被刀尖划过，黑袍被拉出条长口，血珠从长袍底下溅了出来。骷髅只有攻击的意念，这是残留的魔法给它下的指令，它挥舞锈刀，朝着被攻击的对象继续劈砍。
　　光洁的刀面挡下了锈刀，迪尔挥刀劈砍骨架，刀刃落上生锈的甲胄，像用金属棒敲打着铁板。身后突然发出光亮，几枚灵气弹绕过他的身体，把骷髅战士击成了碎块。迪尔转身想要感谢魔法师，却正巧看见治愈术的神圣光辉照耀在她的身上。
　　“怎么了，黑魔法师莎拉竟会使用白魔法为自己疗伤，很奇怪么？或许正常情况应是吸取你的生命来为自己治愈才对。”莎拉小姐一面为自己打上几个治愈魔法，一面看着迪尔的惊讶表情。
　　迪尔的确感到惊讶，传闻中的莎拉小姐是个死灵魔法的修行者。
　　“是不是与传闻中的不一样？哼，愚蠢的民众总爱相信那几个老头子的谎言。”莎拉小姐发出一声嘲讽般的冷笑，她坐下了，继续治愈伤口。暴露于空气中的血肉更容易被毒气感染，因此必须及时处理。“如果我有传闻中的那样精通死灵魔法，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唤出死灵军团，杀光那些瞧不起我的傲慢贵族子弟，以及所谓的大魔法师们。”
　　“就像当想的多密提安那样吗？”迪尔跟着坐下，他对女魔法师的过去有了几分好奇。四百年前的死灵法师多密提安残杀魔法师和教会的神官、主教们时毫不留情，后世的人们猜测说，正由于早年的不公正待遇才造成了他强大后的疯狂报复。而莎拉与多密提安几乎拥有相同的身世。
　　“虽然我的确学习过被禁止的魔法，但这并不是我被赶出魔法学院的原因。”女魔法师的身体在治愈之光下明艳非凡。迪尔好奇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述说。莎拉小姐平缓地慢慢谈起了逝去的往事，“魔法学院是贵族子弟的世界，无父无母的我被他们瞧不起，从小受尽了欺辱。可是我比他们更有天分，小时候偷学魔法，被学院教师发现后才正式成为了学生。我发奋学习，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摆脱困境，但出身卑贱的人无论多努力始终会被那些愚蠢的高高在上者压迫。我忍无可忍，出手教训了他们。”
　　“因此被赶出了学院？”迪尔猜出了结果。贵族子弟们娇气、懦弱，却又惹不起。他叹出口气，再次注视着这位传奇魔法师。
　　被骷髅的锈刀划开的皮肉已在治愈术下迅速愈合了。莎拉小姐站起来，又是一段咒语，疗毒术的光辉立刻闪耀在她的身体上。紧接着，同样的魔法光芒照射到了迪尔身上。迪尔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吸进体内的毒素在魔法作用下被驱赶、分解，他的身体也已恢复到了进入森林前的状态，即使继续呆在森林里半天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危害。
　　迪尔想说声谢谢，女魔法师却背过身体。“你走吧！我们的目的是蚀魂杖，继续在一起恐怕会因共同的目标相互残杀。不想被我杀死，就给我赶快离开！”女魔法师大步向前，她的身影很快淹没进黄绿色的森林之雾中。
　　迪尔面对如层层纱帘的薄雾呆望了许久，之后也不得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