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临天下》JasmineWindField风之领域

92、搏熊 上

　　等到宋军集结完毕，粮草备齐，五月都快过了，戚少商这才随军开路出了关，却忍不住在心里直摇头，军队该是护卫国家的利器，然而眼前这十数万大军却给人累赘的感觉，平时缺乏训练，临时抱佛脚，机动性差，最关键还是军饷被苛扣，所以更提不起劲，想起当年自己与连云寨众兄弟，做义军，杀辽兵，敢情全是补了这些正规军本不该有的缺失，如今身在军中，亲身体会，唉，感觉倒比当年被追杀还冤，不过，没后悔过，他不是朝庭人，不为朝庭战，只为天下。

　　戚少商独自前往关外的决定并未告知顾惜朝，实际上他只知会了青姨，青姨一直不太管事，觉得给惜朝一个惊喜也不错，就也没及时跟其他人说，结果青羽仍将这个月的解药送往了江南，要不是有风雨楼的兄弟连夜快马送来边关，戚少商还真是会有麻烦，他倒没想到宋军这么磨蹭，如今进军路上，大部队拖拖拉拉，前锋部队却又喜欢冒进，果然根本没想认真打这场仗，只想混水摸鱼的话，始终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可他只是一个小兵，想多了也没用。
　　果然，先头部队不时遭到突然袭击，对方使用小支精锐，利用地利进行干扰式突袭，竟也搞得宋军前锋人仰马翻的，戚少商真想出头去领军，但还是忍住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已不再是只热衷于杀辽兵的义军头领了，如今心有大局，这时候才跟快灭亡的辽国战斗，他已经不屑了，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戚少商以奋勇杀敌的姿态冲在前面，在混战时脱离了队伍，向燕京方向而去，其间几次易装，潜进了燕京城，只要出城往北，应该不难找到惜朝所在的地方，想到就快要见面，戚少商的心里有抑制不住的雀跃。
　　既进了燕京城自然不会错过打探消息，却探到新帝耶律淳病重，实权落于宰相李处温及节度使耶律大石手中。

　　耶律大石？记得惜朝倒是提起过这个人，似乎对此人还颇为欣赏，仅凭几万人便让宋军十数万军队迟迟不能接近燕京城，怕是真有些本事，不过，惜朝对他的欣赏应该不只是因为这个吧？要说会打仗，自己也不差啊，惜朝说过，他是身处乱世仍不忘理想的人，那自己呢？戚少商不自觉地就拿自己来比较，自己不忘的是侠义吧，而这恰恰是惜朝不屑的，侠义不能算是理想吧？是责任与承担，但说到底，自己似乎也没什么远大理想啊，想到这，心里竟泛起酸味，然后又直骂自己没胸襟，有机会的话，还真想会会这个耶律大石。

　　就在戚少商伺机要溜出城去的时候，却听到了新帝耶律淳病亡的消息，唉呀，还真短命，做皇帝果然压力太大了吧，做不正统的皇帝就更不用说了，这下可有戏看了，李处温已窜通童贯要叛国，这个耶律大石会如何应付呢？他大概还不知道吧？戚少商有些讶异，自己脑中有一瞬竟闪过想告知耶律大石的想法，总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得到更公正的待遇，哈哈，自己莫不是爱乌及乌了？戚少商忍不住在心中自嘲。

　　然而，戚少商并不知道，这时一只海东青正落下燕京城，落在了耶律大石的身边，这正是青羽，它再次带来了消息，耶律大石惊喜地拿下它脚上的字条，打开一看，只写了三个字――李处温。大石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看来他的怀疑没错，李处温果然要叛国，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我翻脸了，果然，道不同，还是不能相为谋。

　　就在戚少商正想尽办法出城时，消息便传开了，李处温因与宋军私通，而被病逝的新帝耶律淳之皇后――萧德妃处死，一时间人心更加不安，连宰相都叛国了，还能有什么搞头？特别是那些汉官降将们更是人人自危。戚少商却是觉得巧得很，怎么才想那耶律大石被蒙在鼓里，有些待遇不公值得同情，接下来就已经被他搞定了，怪不得他会得到惜朝的欣赏，果然是个角色。
　　燕京城防守森严，一般人很难混出城，犹其在如今的局势之下，燕京城的实权明显已落于耶律大石及奚王萧干的手里，耶律大石有计谋有手段，而萧干敢冲敢干，所以前后临敌的燕京城的防守一时间竟仍是滴水不漏，这更让戚少商心生佩服，心想如此能人若生于大宋该有多好，可刚这样一想却又马上推翻，自已不就是生在大宋吗？还不是无奈多于自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无奈之下戚少商只得凭自己卓绝的武功，冒险趁夜潜出。

　　很快，宋军的先头部队与辽军接触，涿州守将郭药师降宋，这郭药师就是当日不惜动用五千辽兵围缫戚少商的人，此人没有什么特别坚守的立场，反倒是个胆大亡命之辈，这使宋军的士气大增，耶律大石不得已，只能与萧干领军出城亲自上阵与宋军周旋。于是燕京城只剩萧德妃坐镇，这个女人没什么大见识，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耶律大石揭穿李处温时，她也很愤怒，可处死李处温之后她又有些后悔了，毕竟她丈夫已死，耶律大石与萧干又不是她能驾驭的人，相比之下，不如跟李处温这种投机家还更有混头，如今她也是东西不靠，左右为难，这样的局势，一有闪失说不定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她能靠谁？这前有金军后有宋兵的，耶律大石再有本事，最后怕也是撑不下去的，实在不行，再去投天祚帝？萧德妃心乱如麻，脑中闪过无数方案，却没有几个是可行的。

　　戚少商出城后便化装成普通猎户，接近了金军的驻地。
　　而这日由于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是打猎的好日子，金人又善猎，自然不会放过，而顾惜朝又穿着那身银白战衣，骑着苍龙共同参与狩猎，另外完颜晟领一队，完颜泽兰领一队，最后比谁猎得多。

　　戚少商在树林中发现金军猎队之后便悄悄跟随，看他们似是要收队的样子，跟着他们一定可直接到达驻地中心。果然，来到林子边缘时，戚少商清楚地看到山坡下开始不断有金军聚集，他们都是士兵组成的狩猎队伍，营地似乎是临时的，看来还不是驻地本部，本部可能还更远，他们的大部队应该仍在西京，而这里的驻军地离燕京城这么远，这明显是想让燕京辽军全力与宋军对战，他们则以逸待劳，惜朝啊，虽然你是在帮他们灭辽，但宋军因此也会牺牲巨大，我明白完颜晟不是可以敷衍的人，所以你的出谋划策也不能打折扣，可这才半年功夫，辽就已被逼到这种地步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要为我求解药，若是他也用这个胁迫你对付大宋，你会如何呢？

　　戚少商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的情况，惜朝会如何选择？选择救自己而与大宋为敌？自己就不会允许这样吧，但心里却会高兴，他会为救自己而不顾一切，谁都可以说他自私，只有自己不可以，如果他选择国家，那倒是很符合自己认定的侠义，只是这不符合惜朝的性格，而且自己内心会不会感到失落呢？感情与侠义难道竟是不能相融？怪不得那时红泪会说，龙仍选择江湖，她就只有离去，可龙若离开了江湖，还能活下去吗？就算还能活下去，那还会是龙吗？戚少商突然觉得自己认定了多年的，坚持了多年的东西产生了动摇，他觉得心里有些乱，逆水寒事件时，那么多的九死一生，他都没有动摇过，而如今，发生的许多事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自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惜朝，也许这就是最能动摇我的事了，但爱是无法否认的，我的心会乱，一定是因为见不到你了，很多东西就变得无法确定，所以如果见到了你，我可能会问个清楚，你会如何选择，是你的话，会给我意外的答案吧。

　　等戚少商回神时，发现山丘下的金军狩猎队已从各处的丛林回归营地，数量竟然还很大，其中一队打头的正是完颜晟，他身形高大，再加上坐骑也是少见的巨型马，所以十分地显眼，戚少商一见他便马上提高了警觉，怪不得这么多人呢，原来主子亲自出马，还蛮有闲情逸致嘛。

　　就在这时，另一队狩猎队从另一边的树林出现，打头的人却让戚少商猛地睁大眼睛，一时怔在那里。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走了眼，那匹白马确实是苍龙，而那马上的人确实是惜朝，只是，他从未见过，头发高束，一身银白战衣的他，少一分飘逸，多一分飒爽，利落的英姿比之那青衫时的魏晋风华，端的是另一番味道，直叫人觉得意味无穷。早就知道他有很多面孔，狠戾的，忧郁的，爽快的，狡黠的，自信的，如孩子般稚气的，面对爱人时无限温柔的，有时也会有尴尬甚至羞涩的……，这些面孔，自己也是在不断地与他相处相知的过程中，一张张记在了心里，不觉间已像烙印一般。

　　戚少商就这样像是发呆般看着山下的顾惜朝，无论看过他多少面孔，总觉得那还不是他的全部，他就是那种永远值得探究的人，一旦被他捕获，就再也逃不掉。戚少商想着不自觉地笑了笑，自己曾跟他说，在逃的那个人是你，可原来到最后被抓到的还是自己。
　　他果然是穿什么都好看啊，青衫的他有天人般的飘逸清雅，而如今看到的他，竟是如战神般的神采风韵，这样的他，戚少商直觉得心里喜欢得紧，可同时又有些酸味泛起，因为这样的他，第一个见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完颜晟，而且，他的青衫是西夏王所赠，而这身战衣，一看就知不是凡品，定是来自那完颜晟吧。惜朝，当初我拉你做连云寨大寨主你不屑，你要的是能配得上晚晴的权势与地位，所以我得到的是千里追杀的腥风血雨，而如今，那西夏王拱手河山相与，你也完全没放在眼里，其实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白，权势绝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而如今我更加明白，才华横溢心比天高的你，真正想要的其实很简单，甚至那时的你自己都还不是很清楚吧。
　　而正是这样的你，让我不可自拔地追寻着，想把你紧紧的拥在怀里，仔细地看清楚，仔细地感受，甚至有想把手指深入你的内脏，将你一点点融进自己骨血的冲动，然后那样你就会真正知道，我真的知你，我感受得到你深深埋藏的真心，只要我们一起，一定可以无所不能。戚少商想着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想着惜朝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血管里的血液竟忍不住地激荡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林中的寂静：“你是谁？山里的猎户吗？”，来人用的竟是女真语。
　　戚少商心神猛地一紧，糟糕，每次想着惜朝入神时就什么都忘了，这次竟连有人靠近都没注意！戚少商瞬时冷静下来，转过头看向来人，却又心惊了一次，只见一名少女着猎装骑于马上，而她的容颜却是酷似那已逝的傅晚晴！她是完颜泽兰！？戚少商不得不吃惊，虽然从惜朝那里得知，真正的完颜泽兰长得极似晚晴，但今次却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她的真容，听到她真正的声音，此时他也听到林子深处传来马蹄声，看来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不少人。
　　此时的戚少商虽有易容，看起来像个长像平凡，三十多岁的普通猎户，但他所面对的人是完颜泽兰，她曾经的另一个身份是‘千颜’，她也是金国最优秀的暗兵，只怕是难逃她的法眼，而且她用女真语问话，显然是在试探，戚少商在边境算是混得久，辽语和女真语也都会些，可回答了可能反而会露馅，一时间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却已暗中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