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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菖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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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原本就已经很晚,而现在越来越暗,因为许多黑色的厚重的云堆积起来,如同即将倾塌的城墙。
风很大。折断的衰草都被扒拉得没边没际地飞扬起来,在越来越暗的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纠结的弧线,弧线们连接起来,像是分隔了孤独的空间。
松本乱菊走在没有路的荒草地上。她想秋天果然是个萧索的季节,萧索得风都那么孤单,于是要拉那些草们跟自己作伴。可是那里已经有了那样多的草结,为什么风还是吼得撕心裂肺。
——只是因为草有那么多,却找不到想要的那一棵。
百目鬼薰并非死神中多么杰出的分子。他没有披白色的队长外套也没有戴队副的臂章,他手上拿的不过是普通的浅打,但是对于流魂街的居民来说,仅仅是那黑色的死霸装就已经具有相当的威慑力了。
更何况孩子。
市丸银稳定了一下呼吸,事实上,他并没有显示出慌乱的样子来。百目鬼薰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都没有说话。银的手在背后的车子里摸索,终于触到了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他立刻拔出来抓在手里,一使劲跳下车子来。
那是一把普通的肋差,拿在他手上倒是长度正好。可是对方是死神,正式的死神,不要说胜算,能健全地脱身就该感谢生前积下的福荫了。而且现在自己背后抵着车子,根本没有逃走的余地,显然这情况太不利了。
百目鬼薰说话的口气笑嘻嘻,像是在故意逗他。“请把你拿走的东西还给我,不然我会很为难的。那是酒啊,不是小孩子能乱喝的东西了。”
“……然而我并不是孩子呢。”银一边回答着,顺手把刀鞘取下扔在路边的枯草堆里。这里并非平常去静灵庭应该走的道路,周围是一片荒芜的枯草地,还有枯树林,在没有月光的夜色里分外萧瑟。
“其实你一上车我就发现了,不过我这个人脾气很好,于是才把车驾到这里来了——要是这样让你被我家的佣人抓到那就太可惜了——你是有灵力的吧,我能感觉到。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吗?”
银摸了摸胸前,那只细白瓷的小瓶子塞在衣服里,似乎还带着微微的温度。他放下手说:“是酒吧。”
“名字叫做‘琉璃’的酒。百目鬼家所能酿制出来的最高品质的酒,流魂街的普通家庭半年的工作也买不到的酒,连我自己也只尝到过两次的酒。颜色如琉璃一样清澈,口味如琉璃一样清醇。”在越发昏暗的光线里,百目鬼薰的眼睛透出淡淡的琥珀色,让人想起那名为琉璃的清澈的酒。
他突然向银冲过来,浅打的刀锋划破昏暗的夜色。市丸银本能地向上跃起,刀锋掠过他的眼睛,他能看到眼前几丝银发落下。他一个趔趄在厚实的草堆上落地,百目鬼薰转过身来。
——至少摆脱了最不利的地理位置。他紧紧地握着刀想。
第二击。杀气扑面而来,速度快得让银没有时间去想象躲开的慢动作。匆忙中他下意识用手里的肋差去挡。
刀锋与刀锋相撞碰出清脆的声音。百目鬼薰这一刀砍得很轻,而银居然也勉强接下来了,虽然倒退了十几步还差点坐在地上。他并不怕摔倒,这附近都是荒草地,地上是层积下来的数寸厚的枯草,摔伤是不用担心的——但是,怀里有一瓶酒。方才两刀相接的余震还在,手上的肋差似乎依然颤动。
“反应很敏捷嘛,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百目鬼薰愉快地说,重新调整了位置,两人的对峙显得毫无道理,“小弟弟,有没有考虑过去做死神?”
市丸银愣了两秒钟。
百目鬼薰的刀垂下来了,他看着银笑着说,你知道么,琉璃是百目鬼家最好的酒,但是并不是最贵的酒。百目鬼家最贵的酒,是即使找遍尸魂界也没有第二瓶的稀世之酒,并且永远不会出售。不过如果你做了死神说不定有机会见到。没有人尝过那酒的味道,因为据说只要喝过一口,就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是么。
市丸银突然笑起来,比平日里的微笑更加诡异。那种没有感觉的笑使他的脸看上去如同一张虚假的面具。同样没有感情的语言从他微微咧开的嘴角渗出来。
我会拿到的。醉生梦死。一定有一天我会拿到它的哟。
百目鬼旬突然觉得面前的少年身上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如同盘踞待发的蛇。他看到的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流魂街的少年而已,可是为什么他背后会觉得有一丝一丝莫名奇妙的寒气爬上了背脊呢……
——永远的微笑和永远的面无表情没有区别。曾经有人这样跟他说,可是现在他觉得,若说自己的笑是凉的,那这少年的笑就是冰的,而且彻骨。
“我听说刀快的时候,血喷出来,像风声一样好听。”他再一次拿稳了刀,“小弟弟,有兴趣试一下么?”
第三击。比前两次都快,并且加大了力道。百目鬼薰并不想伤害这个少年,但手上的招式也并非单纯的故作声势。
然而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出了一片红色,缠住了浅打的刀身——那是一条红色的缎带,如同一片鲜艳的云彩。树林里,一个女孩子的身影飞快地闪了一下。
这时刀锋向自己飞来。他头一偏,肋差的刀锋划过耳际,虽然没有受伤,却是吃了一惊。再看的时候,少年和少女都已经不见了踪迹。
顿时荒草地上,枯林中间,只留下他一个人和一条红色的缎带。
向前。
不断地向前。
乱菊拉着银向前跑。既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无数的枯枝在他们的视野里出现然后飞一样消失在角落里,枯草脆弱的茎叶擦过他们的脚踝,耳边的山风狂暴的咆哮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一样。乱菊顾不上许多,只是死命抓住他的手,没边没际地向前跑。他们轻快而敏捷地躲开树枝的阻碍,如同沉睡之后爆发的小兽。
最后他们跌倒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山风的怒吼终于带来了倾盆而下的大雨。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倚在一起,蜷缩在坑洞里小小的空间以躲避劈头盖脸的雨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所有的气息只有潮湿的雨腥味和不规则的呼吸,所有的听觉只有雨水巨大而绝望的轰鸣,所有的触感只有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仿佛世界将要终结一般,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仿佛世界永不终结一般,眼前只有一片空白。
那里似乎开着一枝白色的菖蒲。花的味道在雨里格外分明。
在没有边际的大雨中两个孩子倚在一起依靠着那小小的一瓶琉璃酒取暖。酒的味道香醇而浓烈,对于初次尝酒的他们就似乎是烧着喉咙咽下去的,然而却温暖,并且还有隐隐约约的甘冽。
你个死人头。乱菊一边喘气一边咒骂身边的人。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市丸银抓住了她的手腕。
生日快乐,乱菊。
乱菊呆呆地看着他不着边际的微笑,如同时间定格。她并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如何改变他们的未来。
乱菊,我们去做死神吧。
菖蒲的香气静静地在雨水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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