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琉璃 ...
-
醉竹祭之后,一直是绵秋的阴沉天气。
大约是秋雨将至的预告,一连十几天天色都是清冷的紫灰色,远山仿佛都笼罩了朦胧的雾气,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雨腥味。
市丸银从山坡上轻捷地跃下,归巢的山鸟在他头上的天空里嘶哑地吼着凄厉的音调。这个时候乱菊应该正在小屋往粥里加芥末。
黄昏的山风越发地猛烈,大雨将至。
百目鬼家的酒馆建在一处靠溪的河岸上,后面便是储酒的仓库。平日这里颇热闹,不过最近村人们都忙着每年一度的收粮,客人理所当然地少了些,店里只有几个伙计和两三个客人,显得冷冷清清的。
市丸银绕到那座高高的白墙后面,注意着没有被人发现。两丈多高的墙,被他轻松地越过去了。
仓库其实是一座小小的庭院的一部分。庭院这种东西原本只能在静灵庭里面才看到,但百目鬼家世代积富,居然也建起了庭院来了。这院子里面的屋子都长得一幅青顶白墙的样子,乍一看去好像迷宫一般让人辨不出来哪是哪。
“好麻烦啊……”他嘀咕着,猫着身子躲进地板下面。
根据在山上观察到的情况,这院子的布局颇有些奇怪,房子建得毫无章法。他像猫一样蜷着身子伏在地上,屏住呼吸聆听着路过的人的声音。从左边走过去的人拖了麻布袋子装的糯米,那边应该是酿酒的作坊;从右边走过去的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应该是从厨房里来的;左后方声音有些嘈杂,大约是进出店面的通道……
他听见伙计们走过时说话的声音。
“今天出的货是五百件琉璃吧?听说是突然来定的,急用。”
“果然不愧是静灵庭,出手真大方啊,每次的琉璃也只有静灵庭来买。”
“今天那边没有派人来接货?”
“没有,说是让薰少爷直接送进去。”
“薰少爷真忙呢……”
琉璃。一个好听名字被银记住了。
——听起来似乎是某种酒的名字——既然是运到静灵庭那种地方去的酒,应该是很好的酒了吧?既然是只有静灵庭才会买的酒,那这村子里应该没人尝到过吧?既然没有人尝过,味道应该很特别吧?
他这么想着,手心里捏出了细细的汗珠。
——最好的礼物哦。
乱菊抬起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无趣地踢着墙角的干稻草。虽然银也不是没有回来得很晚的例子,只是明天是自己的生日,他不在总觉得有点不安……她伸长脖子去打望那条唯一通向外面的小路,但是只有阡陌缠绵的青石板,断断续续地在视野里延续着。
没有人。
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透过热气看到的世界都在不安地摇晃。她觉得有点冷了,把衣服裹的紧了些,不过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她又坐到火边去,世界不安地摇晃着。
——就这样而已么?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傻傻地在破屋子等着,什么也不做?
“开什么玩笑,松本乱菊可是能用一碗汤杀死人的女人。”少女这样狠狠地自语,然后拿了唯一一条红色的缎带扎在腰上,离开屋子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
归巢的山鸟在她头上的天空里嘶哑地吼着凄厉的音调
从这里到静灵庭,有很长的一段路。那么不可能是用走的,所以必定需要一辆车。而这个庭院周围,能供车行的路只有后门一条而已。
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中,目标近在咫尺一样。市丸银轻轻地笑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他小心地躲到后门的阴影里,门关着,周围没有人。他试着轻轻地去推门,推不动。在他考虑要不要守在这里的时候,嘈杂的人声逼近,他只好闪到厚重的门背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听见车轱辘的响声——伙计赶了一辆牛车过来,然后是轻轻的细碎的玻璃碰撞的声音,伙计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把数百个白色的小瓷瓶装到车上,嘈杂的人声中间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男声,温和却充满压迫感,似乎是指挥的人——也就是那个被称为“薰少爷”的人吧。
人声渐渐低下去了,车的声音移到了门外。他听见那些人说“少爷一路走好”的声音,他飞快地跃上墙头翻到墙外,然后听见门沉重地关上了。
他现在是位于庭院外面,依靠墙上突起的柱子的掩护隐藏踪迹,而那辆满载着琉璃之酒的车就在三丈开外的地方。赶车的似乎只有一个人,“薰少爷”在前面啪啪地整理东西,然后架着牛车前进了。牛车的速度并不快,于是市丸银敏捷地追上去,轻轻地爬上了车,如同一只捕食的野猫。
他现在完全被琉璃纯净的香气包围了。
乱菊走在青石小路的尽头。断断续续的青石板终于在那里终止了,往下是一条枯草踩平了的小径,衍伸向山坡下面村子的方向。
她看见村子里升起来的一缕一缕的炊烟,心里莫名地焦躁。山风把她的缎带和裙裾都撩起来,她温暖的卷发在空中散开,扑面而来的寒意覆盖了她的脸。
——如果是找人的话,还是从对方的常去地方开始吧?
她这么想,打量着脚下的村子——不对,他不在那里,集市这个时候早就已经散了,剩下的菜也都被各种身份的人——流浪者、乞丐、还有像他们一样的小孩们——收拾干净了,而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在村里无事可做……
她想了想,看了看另外一个方向,那边没有路,但是有人走过的痕迹。她知道那是通向什么地方的,于是便走过去了。
车子走得很急。
市丸银没想到牛车也能走得这么快,在车里苦笑。他原本以为可以很快下车,然而出乎意料那些细颈的雪白瓷瓶都用红色的细绳捆在一起,还绕了许多花儿。他当然不可能把一整捆几百瓶的酒都搬下车去,只好先把绳子解开,然后就在他解开绳子的短短时间里,牛车加速了。
不过就算加速它到底是辆牛车而已——他想果然没错,牛车嘎地一声,突然减了速度,最后终于停下来了。
他抓着怀里的一只瓷瓶,捞开门帘准备跳下车,然后看见了他面前的一张脸。
百目鬼家的薰少爷,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笑容,正在注视着他。
同时他也明白了之前听到的谈话的含意——为什么静灵庭没有派人来接——因为他面前的百目鬼薰,穿着漆黑的死霸装。
“虽然你喜欢我家的酒我是很高兴啦……不过可不可以请你把它放下来呢?”
“你个死狐狸眼,死到哪里去了?”
松本乱菊独自走在荒草连天的路上,嘴里愤愤地抱怨。
红色的缎带在夜风里孤独地晃荡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