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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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没有声响。
黄昏的时候，已经有风起来了。
那个时候的风是温和的，安静的，寂寞的，没有声响。
木屋坐落在山坡上，四周围都是树，或者称为林子。这山坡角度颇小，几乎看不出坡来，但依然能够感觉到山风掠过。年久失修的木屋屋顶生满了青苔，柱子上甚至有小小的蘑菇长出来，木门裂开了数条缝子。
女孩子独自在屋里，守着一锅正开的汤，等着某个人回来。
那个时候松本乱菊这女孩子已经长到了可以被称为少女的模样，她颜色温暖的发梢掠过清澈的眼瞳，微微洗白的衣服裹住紧致的曲线，浑身散发着贵族小姐也没有的气质，只是这所有的印象都会被她面前的那口锅打破——像所有厨艺糟糕的女人一样，松本乱菊从不承认自己拙劣的技术——对此市丸银深有感触，于是他常常以为自己生前积福大善，因此才能活到现在。
其实他们都可以觉得幸运了，终日有上顿无下顿的生活居然能长到现在的年纪。流魂街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孤魂野鬼死掉了，情况差点的区路上都可以看见饿殍，种种存在于明里或者潜在的危险都比乱菊的厨艺更加致命。然而两个孩子相依为命一路走来，居然都活着，并且长大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嘎的声音，市丸银很快地闪身进来。
“最近村里都好热闹哦。”放下几个萝卜之后他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坐下，一打眼便看见了屋子正中间那锅正在滚开的汤……锅里纤细的鱼骨头隐约可见，还有削得破破烂烂的菜头随着浓白的汤汁翻腾。
市丸银感到自己喉咙里哽咽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及，乱菊会如何来庆祝它。
“生日快乐，银。”果然乱菊端端正正地对他说，并且从她手边的碗和勺子就能看出她准备周详，“礼物……”
于是为了保全生命情急之下市丸银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说：“礼物，我可以自己指定么？”
“……那好吧。”她的表情分明写满了失望，却依然答应了。天气已经越发地晚了，夕阳完全沉没，只有西面天空还留着一抹黯淡的紫红色。林子的阴影覆盖上了林中孤独的小屋，唯一通向村子的路也变得阴暗起来。
市丸银走过去拉起乱菊的手说，那么我们去村里看祭典吧。
汤锅里浓白色的泡末炸开，如同火山的岩浆。
流魂街这种草根的地方，虽然生活贫苦，居民们却总能过得有声有色。“醉竹祭”*就是村里每年秋天必定举行的活动，为的是预祝丰收之季。按照向来的习俗除了通常的章鱼烧棉花糖之外还有重要的比赛，那才是这个祭典的特殊之处——参赛的各家都拿出自己家里最得意的陈酿，最终胜出的可以获得御制酒盏一座——那据说是过去静灵庭流亡出来的没落贵族家里传出来的器具，仅有一盏，“醉竹祭”却是每年一次，于是御盏只能像世界杯一样年年流动。
因为是与粮酒相关联的祭典，卖酒的店家也尤其众多。人们在各式简单的居酒屋里欢快地畅饮，高声谈论各家的家常，老板也会拿出窖藏的好酒来招待大家，偶尔还有旅行路过此地的艺角来一段即兴表演，常常是玩乐至深夜。粗犷的男人们一边划拳一边痛饮烈性的烧酒，人人脸上都是红光满面，酒的香气肆无忌惮地散布。
乱菊和银走在人群里，共同享用一支棉花糖。糖丝在口中融化成甜蜜的浓汁，如同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欢快而愉悦的气氛。夜风温柔而细腻，仿佛这夜晚永不结束。
突然间人群涌动起来了。像是追赶着什么一样，像是簇拥着什么一样，于是他们只好避到路边上去，顺着人群的流动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人群中陡然出现了一座高台。身着华服的老人站在那上面，郑重地将御盏从密封的木盒中取出，将之传递给今年的赢家。百目鬼*家第九年获得御盏——百目鬼家制酒已经有数十代的历史，在附近一带都相当有名，据说连静灵庭也会派人来进购，用大号的车，一车一车地拉进流魂街的人们所不了解的那片高高的白墙。
百目鬼的家主站在高台上，把上好的清酒特意盛在透明的杯子里，撒向空中以祈求今年的粮米收获。而百目鬼家的伙计们在高台下面一字摆开十数个半人深的大酒坛，以远低于平日的价格开始贩售——其实就算不用这样，百目鬼家的酒业也已远近闻名。
浓郁的香气愈发放肆地在快乐的空气里弥散起来。
市丸银拉着乱菊的手，小心地避开狂热的人群。棉花糖只剩下一根竹签，捏在手里玩。
他看见乱菊出神地看着高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精致的御盏上面。“那么，我们靠近一点看吧。”
他们凭借着瘦小的身躯挤进人群。大酒坛几乎及到他们的胸口，青色的陶缸里盛着清透细腻的液体，反映着金色的流光，卖酒的伙计不断地把阔气大方的酒漏伸进坛里，金色的流光被搅得溅起破碎的浪花。风殷勤地把酒香送到每一个人身边。
“……好漂亮。”她不由自主地说，虽然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是很漂亮啊。”市丸银说。他注意到女孩子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些破碎的金色，那金色映在她清冷的瞳孔中，她好像被绚丽的烟火迷了眼睛。
烟火响起来了。
作为祭典的最后一个节目，五色的火焰在深蓝得近乎漆黑的天空里绽放。
那些烟火余辉闪了一瞬间，然后迅速地沉没在山风里。
他们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那条小路黑暗并且崎岖，他们相互拉着对方的手，走过腻滑的青石板的路面。夜风变得狂妄起来，林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啸响声，如同凄婉的歌唱。
显然市丸银低估了乱菊的记忆能力，回到屋子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拨燃炉子里的火以便尽快烧热锅里的汤。市丸银看着面前那只碗里浮起的鱼骨和菜头，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面哽咽了一下。
“……是礼物哦。”乱菊威胁似的地看着他说，那目光分明是在说“因为是礼物所以必须乖乖地全部喝光光”。
他无奈地把碗端起来，但是“无奈”并没有显露在脸上。浓白的汤汁靠近了嘴唇，滚开的热气扑面而来，如同迷幻的香薰。直到滚烫的液体渗进口中，他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汤的味道并不坏，因为熬的时间太长，浓郁得像冲淡的酱汁，河鱼的鲜香和青菜的清新顺着液体的流动迅速覆盖了味觉。汤汁仿佛顺着血液遍布了全身，被冻得冰冷的身体霎时间暖和了起来。
“好喝。好难得哦。”他笑着说，大口地把汤喝下去。
“哼，你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学么。”乱菊虽然是挑衅的口气，但脸上的笑容显然非常开心。“不要忘了月底就是我生日——我看你要那什么来回报我这么好的汤。”
“生日礼物啊……嗯，我知道了，要给乱菊最好的礼物哦。”他说。
窗外，山风狂暴地呼啸着。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