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壤之花》文宴

8、喜怒哀乐

　　伊利亚带着艾塔来到河边，河岸上长满嫩绿的野草和野花，清澈的河水淙淙流过，艾塔举目四望，纳闷伊利亚要在这空旷的河岸上玩些什么。

　　突然她一个踉跄，就被伊利亚推到河里了，艾塔跌进河里，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起来，一条手臂伸过来把她提了起来，伊利亚也跳进河里，湿淋淋的脸庞对着她笑。

　　艾塔有些生气地抬手就要把伊利亚往河里按，却被伊利亚一闪而过，伊利亚还狡猾地泼水混淆艾塔的视线，艾塔当然也不相让，两人打起水仗来。

　　伊利亚甚至潜下水里好让艾塔泼不到他，自己用脚猛烈攻击艾塔，艾塔被呛得喝下几口水，弯腰咳了起来，等到她起身时已不见伊利亚踪影。艾塔疑惑地转头察看，突然背后一个大力下压，艾塔又被伊利亚拉了下水。

　　两个孩子在水里翻滚着，带出银白的水花，夕阳渐渐落下，洒在河面上，给那银白镀上了一层金。

　　伊利亚被艾塔制住，尖叫着求饶，他看起来有点呼吸困难，咳着水说：“艾……艾塔，放开我……我被呛到了。”

　　艾塔吓了一跳，把伊利亚拉往岸边，伊利亚在岸上剧烈地咳嗽，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艾塔凑过去看，突然伊利亚一把转过身，泼了艾塔一脸水，哈哈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骗到你了吧。”伊利亚的金发服贴在颈上，挂着晶莹的水滴，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辉，湖水蓝的眼睛亮晶晶地，一脸促狭的笑意。

　　艾塔被泼了一脸水，奇异地却先为伊利亚没有事而放下心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意依利亚的生死。

　　伊利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你刚刚嘴角有牵动一下，那个是在笑吧！是吧？”

　　有吗？艾塔疑惑地摸摸嘴角。

　　伊利亚拉着艾塔到岸上，他伏在艾塔身上，拉出一抹邪恶的微笑，“我今天不让你笑出来，我就不叫伊利亚！”

　　伊利亚伸出双手，开始──搔痒。他先攻击人体最有感觉的地方，腰部。他摸了半天，艾塔还是不笑，伊利亚生起气来，摸遍艾塔全身，他就不相信了，他今天一定要让艾塔笑出来。

　　艾塔觉得身体麻麻的，好像有小虫子在爬，等到艾塔摸到她的肚子时，她终于受不了了，“哈……那里……哈哈哈……”

　　伊利亚眼睛一亮，更来劲了，使劲往艾塔的肚子摸，艾塔全身扭起来，双手推拒着伊利亚，她笑了！虽然是外力使然，但艾塔真的发出笑声了。

　　伊利亚停下手来，他看着艾塔的笑脸笑说：“你终于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她笑了吗？艾塔摸上脸，是咧开的，两颊肌肉酸酸的，原来这就是笑吗？

　　“我第一次笑，是因为以前没什么好笑的。”艾塔不只笑了，她开始讲话。

　　“开心、快乐的情绪离我很远很远了，久到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快乐过。我不需要这些情绪，以前也没有人需要我有这些情绪。”艾塔低下头摸摸肚子，“笑的时候脸颊会痛，肚子会痛，这就是开心的感觉吗？”

　　“不是的，艾塔。”伊利亚轻轻地说：“开心是一种内心暖洋洋的感觉，它会让你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当你看到、感觉到使你快乐的事情，你才会笑。”

　　艾塔问：“什么才是让我快乐的事呢？”

　　伊利亚举例说：“很多啊，当你早上看到初升的太阳时，你会快乐，因为你还可以看到它。当你得到许多钱时，你会快乐，因为可以确保明天的晚餐。当你看到手上的面包时，你会快乐，因为它确保你这顿不会饥饿。”

　　艾塔回想着，然后摇摇头说：“饥饿不饥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差别了，饱着要活下去，饿着也要活下去。”

　　伊利亚看着艾塔，他一直知道艾塔面无表情，却没想到连她的心理都没有感情，她的成长没有喜悦、悲伤、愤怒，所以她才不懂。

　　伊利亚问艾塔，“艾塔，你过去从来没有感受过快乐、悲伤、愤怒之类的情绪吗？”

　　艾塔看着远方说：“从我有意识时就是这样了，我每天一大早就要干活，到晚上做到动弹不得才能睡觉，时间一久，我连怎么讲话都忘记了。”

　　伊利亚看着艾塔的侧面，艾塔自从来到伊利亚家后，在伊利亚的督促下，洗澡、吃饭，她现在已不再像是刚开始时如同山里跑出的野人，而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夕阳洒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在她脸上造成深深浅浅的阴影，竟有着优雅的美感。这样的女孩，谁能想象她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呢？

　　伊利亚看向远方绚烂的夕阳，说：“我也是在艰苦的环境下长大，做为乞丐，受到打骂那是常有的事。但是我有爸爸，还有贫民区的同伴，虽然有时我也会忌妒那些穿着绸缎的贵族，但是我很庆幸我的生活里还有喜怒哀乐。”

　　忌妒？有次她看着薇尔丹的汤，之后就被换到猪棚吃饭，那次以后，她就不懂得忌妒了。艾塔想着。

　　伊利亚突然一握拳头大喊，“好！以后我要教会你什么叫喜怒哀乐！”他看着艾塔笑说：“你今天已经知道什么叫笑了，是好的开始。”

　　伊利亚抓着艾塔的脸用力往两边拉，“来，你再笑一个。”

　　“……我上次就想说了，很‧痛！”艾塔皱起眉，一把掀翻伊利亚。

　　伊利亚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艾塔有点幸灾乐祸，伊利亚爬起来大喊，“你笑了，你还生气，不对，是你生气，然后笑了。”

　　伊利亚笑了起来，艾塔也忍不住微微笑，笑声回荡在河岸上，被河水带走。

　　很多年后，艾塔还会想起那个在河岸边的下午，她第一次笑的日子。

　　天际间染满了昏黄，艾塔和伊利亚几乎是踩着夕阳的尾巴回去，在路上，有人拦住他们。

　　“伊利亚，我听说了。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艾佛丝不甘心地看着艾塔，半晌转为有些哀求的神色对着伊利亚说。

　　伊利亚决心要把话说开，“艾佛丝，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艾佛丝咬着牙说：“为什么？是因为艾塔吗？因为她抢走你的心？”

　　伊利亚郑重地说：“艾佛丝，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可是……”艾佛丝还想说什么。

　　伊利亚突然爆发似地大吼，“够了！你这狗娘养的天杀的混蛋！老子讲过几百次我不喜欢你了你还要缠着我！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很好玩吗？你到底是有没有这么贱啊？你娘生你是让你跟在男人屁股后的？我骂了你这么多次，你如果还有一丁点脑子难道不明白我不喜欢你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艾佛丝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她不是不知道伊利亚不喜欢她，却没想到他根本是发自内心鄙视自己，自己无数次地讨好伊利亚，虽然伊利亚不领情，她却总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能打动他，却没想到伊利亚把她看得这么低。

　　艾佛丝忍着刺骨的伤心问伊利亚，“你难道真的没有一丁点喜欢我？”整个贫民区没有人不知道她喜欢伊利亚，她对他的好，她不相信伊利亚一点没感觉到。

　　伊利亚翻了个大白眼，直接用行动说话。

　　艾佛丝捂着心口痛苦地倒退两步，“好……好，既然你不喜欢我，我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你。可是……”她阴骛看着艾塔，“这个女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所有喜欢你的人的决定。”

　　伊利亚着急起来，“你们疯啦？跟她有什么关系？你们动她一下试试？”

　　可惜被忌妒冲昏头的年轻女子们已丧失思考能力，有的是真的喜欢伊利亚，决心给艾塔一点颜色瞧瞧，有的是平常调笑伊利亚，看艾塔能独占伊利亚不顺眼。她们冲上去，要把这个瘦小的女孩打趴在地。

　　艾塔灰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利落地躲过攻击，一脚踢向其中一人的下腹处，像是被公牛撞到一般，那人跌坐在地，吐了几口血。

　　众人沉默，没有人预料到艾塔会有这么大力气，有些惊慌地往后退。艾塔闻到血腥气，眼睛瞇了起来。群殴变成单方面的屠杀，艾塔一把抓起一个倒霉鬼用力地往地上一掼，血花盛开在泥地上，溅上艾塔白皙的脸颊。一拳、一脚，挨了艾塔一下的人没有人再爬起来，鲜血染红艾塔的衣服。

　　“艾塔，好了啦……”伊利亚阻止艾塔，因为再不开口，艾塔好像就要把那女孩打死了。

　　艾塔停下拿女孩的脸去磨硬石子泥地的动作，她放开她，女孩痛苦地哀嚎，半张脸血肉模糊，碎石子嵌在脸上，惨不忍睹。

　　从来没有人是这样打架的，这不是打架，她简直是要置人于死地。还有意识的人再看着艾塔都像是看着死神，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还是人吗？

　　艾塔站起来，撩开被鲜血染湿的头发，有些恍惚，血腥气让她感觉好像回到那个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家里，多么美好的一无所有，艾塔满足地闭上眼。

　　伊利亚看着艾塔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拉住她，“艾塔，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去的路上，看艾塔已经回复平静，伊利亚忍不住了，“艾塔，你没必要下手这么狠，给她们一点教训就够了。”

　　“为什么？”艾塔很单纯的疑惑。

　　“因为……因为那样子打人可能会死的，那个女孩可能一辈子脸上都是疤啊。”伊利亚一想起那女孩的模样就忍不住发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打人才是给点教训，我只知道，哪些地方他们会尝到最大的痛苦，哪些地方会致人于死。”

　　伊利亚叹了口气，“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艾塔想起那无数个被毒打的夜晚，也想起贝丽夫人让她干得不可告人的勾当，“学的，像我那样长大，就会了。”

　　伊利亚走上去握住艾塔沾满鲜血的手，“艾塔，我会让你学会的，那些他们没有教你的事，感情、道德观……”伊利亚吐了吐舌头，“喔，见鬼的道德观。”

　　“人，是要靠感情生活的，不是靠本能。”

　　“是吗？”

　　“你以后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