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壤之花》文宴

72、第 72 章

　　随着城堡盛会开始，艾塔便真的再没看过格兰特伯爵。她只知道，他很忙很忙，以前一个礼拜左右出现一次的女贵族们，现在变成几乎天天来。她再没机会和他一起用餐，一起喝茶，有时艾塔还能远远一瞥，但只能看见他脸上的轻愁。

　　经过几天的观察，她大致推断出格兰特伯爵在这城堡的作用。他负责接待那些女性贵族，任由她们对他为所欲为，有点像是高级娼妓，只是他的身分是货真价实的伯爵。自从那女人，瑟西莉雅来后，艾塔就马上确定她就是伯爵喜欢的人，他脸上的爱恋，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伯爵有次向她吐露，他会留在这里都是因为那位大人。结合格兰特伯爵脸上挥之不去的愁容和他对瑟西莉雅的态度后，艾塔想，他是为了她，为了她去做那种事的。只是，为什么？艾塔想起过去在娼妓院遇见的红牌，伯爵是为了她而向贵族们收集情报？

　　那女人……她根本就不在乎伯爵，伯爵脸上的哀愁，她根本视而不见。艾塔为伯爵的苦恋感到悲哀和愤怒。同时她也感到困惑，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悲哀和愤怒？艾塔摸上自己的胸口，这种发酸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瞇起了眼睛，瑟西莉雅，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让一个伯爵甘愿为她沦为玩物？

　　当艾塔在想着瑟西莉雅时，瑟西莉雅，她根本没把艾塔放在眼里，对她来说，艾塔就跟格兰特伯爵捡来的小狗小猫一样。她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她翻着自己手中的名单，皱了皱眉。来参加的宾客不多，有真正实权的也少，甚至有些家族只派了次女或三女参加。看来雷顿公爵的实力让大部分家族接到皇室示好的橄榄枝都选择观望的态度。不过……幸好一直支持她们，历史悠久的柏朗特家族和兰开斯威家族都派遣嫡女过来。

　　雷顿公爵自从得胜后，声势便如日中天。瑟西莉雅用力的抿紧了唇，她不会让他得逞的，要是他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民意定会站在皇室这边。他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就让她好好看看雷顿公爵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格兰特？法蓝西斯卡侯爵怎么说？”她放下名单转过头问一直静静陪着她的格兰特伯爵。

　　脸上出现一丝慌乱，他低垂下头，“侯爵不答应，她认为皇室目前掌握的力量还太少，此时行动的话，要是打草惊蛇，反而会引来雷顿公爵一派的报复。”

　　“砰！”瑟西莉雅大怒，用力一拍桌子。“都是借口，柏朗特家族和兰开斯威家族都选择支持我们，还有教会也选择站在我们这边。举国上下，雷顿公爵还能掌握哪些势力，难道去指望平民吗？她不过就是怕事！区区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真是丢女人的脸！”

　　她挑挑眉，“格兰特，这些你有跟她说吗？”

　　“……她说，真的打起来，到底是帮那一边还很难说……”

　　“哼！没用的东西！”瑟西莉雅一下站起来，桌上的墨水瓶给她碰掉，打碎在地面上，在格兰特伯爵脚跟前绽出一朵黑色的墨花。

　　“你都陪她那么多次了，还没把事情办好。我真是对你失望。”瑟西莉雅说完这句就出去了，丝毫不在乎听到她这句话后，格兰特伯爵脸上的绝望表情。

　　他紧皱着眉，把脑袋埋进放在膝上的手掌。双肩微颤，不是在哭泣，要哭，他几百年前就哭完了。明明知道瑟西莉雅并不在乎自己，每次……他还是会为她的态度而伤心。她可知道，她要他陪那些贵族，用自己的身体去谈判，付出的不只是这个破败的身子，还有他伤痕累累的心啊。

　　格兰特伯爵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平复心情。他早就选择帮她，便该接受这命运。瑟西莉雅身边没有别人，她只能依靠自己，他是她谈判的筹码之一。要是真能帮助瑟西莉雅，帮助皇室复兴，自己这身体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管不住他的心，好痛啊。痛得像是已经在胸口碎成一片片，片片扎进肉里，骨里，融化成悲伤流进他的血液中。

　　女仆莎莉在一旁看着，明知道身为仆人的自己没有任何置喙余地，但她还是忍不住，她的眼泪从眼眶喷薄而出。如果格兰特柏爵哭不出来，她就代替他哭。这些年，她看着格兰特伯爵的哀愁消散不去，虽然不忍心，但也无能为力。主人的心不是仆人可以揣测的，她只是不值，真的不值。
　　伯爵值得更好的生活。

　　不知坐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却又好像很久。伯爵站了起来，走出城堡。他沿着小径走进花园，深吸了口气，也只有待在这里，才能让他感到平静。这花园的一草一木，是他亲手规划的，是他想着瑟西莉雅的一颦一笑布置的。
　　只可惜，她连看一眼都不肯，格兰特柏爵摸着山茶花叶子苦笑。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那时，他还是个小男孩，而瑟西莉雅是个比他还要小的小女孩。他是家族次子，不受重视的童年，常让他躲在花园石穴里哭。父亲担心他过于出众的容貌会引来麻烦，因此将他养在深宫中。孤寂的童年一直影响他到现在。
　　及至长大，他被形容为只有容貌没有实才的花瓶。没有人看重他，只有瑟西莉雅找到了他，说她需要自己。她带领着他往前走，给了他人生方向，他要帮助瑟西莉雅完成她的理想。

　　因为瑟西莉雅，他才能逐步掌权，甚至拥有眼前这个城堡，这个花园。可是他最想要的，却怎么也拿不到。

　　手中的花朵因为他的搓揉，不堪骚扰而片片掉落花瓣。格兰特柏爵征征地看着地面上，落叶与落花，交织成一副颓败凋零的画。一阵风把那些落花吹开，随着风卷着，格兰特柏爵随着落花看过去，看到片片花朵飘落在一人的跟前，是凯特。

　　格兰特柏爵看着艾塔，艾塔也看着他。她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艾塔开口，“格兰特伯爵？”

　　仿若大梦初醒，格兰特柏爵从自身的压抑情绪抽身，勉强回了个笑说：“凯特，真高兴看见你。”

　　“可我觉得你的表情不高兴。”

　　艾塔过于尖锐的问话让格兰特伯爵愣了下，他露出个苦笑说：“凯特，我就喜欢你这样，在你面前，我不需要去隐藏情绪。”

　　“你一直都不开心。”这是个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闭上了眼睛，格兰特伯爵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我一直不开心，虽然知道自己不开心，但却没办法改变。心里虽然想改变，却无能为力改变。甚至谴责自己想要去改变的心态，我终究没办法坚定决心地去适应现在的生活，却又无法真的下定决心离开。”

　　“我不懂？你是伯爵，有什么事情能强迫一个贵族呢？”

　　“人活在世上，会受到很多事情影响的，不只是权力、政治、亲情……还有爱情。”格兰特伯爵咬了咬唇，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说。理智告诉他不要透露太多，但情感却没办法克制，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心过后。他渴望有个人能听他诉说。

　　“我喜欢她，爱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真的做了我却没办法真的心甘情愿，明明自己已经向上天发誓愿意为她不择手段了，但我还是无法。”格兰特伯爵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痛恨我的生活。”

　　他满眼悲伤地转过头，询问艾塔，“凯特？你会觉得我很糟糕吗？现在这样的心态，我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她。”

　　静默半晌，艾塔没有说话，她也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该回答，她有这个回答的资格吗？可是，终究她还是因为格兰特伯爵通红的双眼而轻声说：“我觉得没有必要这样要求自己，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做到。如果做不到，就不用勉强。”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听到这话，格兰特伯爵一直压抑的心情，好像开启了一扇门。一直流不出来的眼泪流出来了，他哭着说：“我为了她，放弃了我的生活。为了她，昧着心思去迎合讨好他人。这些，她都不在乎没关系。”

　　“我只是希望她能看着我，对我说一句你辛苦了！”格兰特伯爵双手掩面，低低的呜咽声倾泻而出，在花园的上空回荡着，打进艾塔的心。他的每一声哭泣，都让她的心紧缩了一下，感到疼痛。

　　这些日子来，艾塔看到格兰特伯爵的坚强和隐忍，他的付出很多，他的要求很低。他近乎卑微地爱着瑟西莉雅，却没得到半点响应。

　　“凯特，爱这一字，最是伤人。你以后要是真爱上，就知道了。”伯爵的话语幽幽地传过来，让艾塔的心倏地收紧。她抚上自己的心，皱着眉头自问，她爱上了吗？如果没爱上，那现在传遍身体的酸疼是怎么回事？爱这个字，她也有懂的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