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壤之花》文宴

70、第 70 章

　　几乎是在感觉到自己的悸动时，艾塔就瞬间压下了心里莫名的躁动。在她过去的人生经验中，她极少感觉到像现在这样，脸红心跳，变得不像自己。

　　但是，这种感觉来得太不合时宜，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是个贵族，是格兰特伯爵。

　　艾塔站了起身，向格兰特伯爵行了个礼，她还记得自己的身分，因此刻意做得有些笨拙，不那么标准。

　　随意地摆摆手，格兰特伯爵笑着说：“不用那么拘谨。”

　　“可是您是伯爵，是好心地让我住下，供我吃住的大好人大人。”艾塔脆生生地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

　　随意地走到艾塔身边坐下，格兰特伯爵淡淡地说：“我不算什么大好人，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有人力量很大，有人力量很小。比如说现在边境战事保疆卫土的将军能保护千千万万的人，而我……只能救眼前的你一个。”格兰特伯爵自嘲地笑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让我想起以前我曾看过的一个女孩。”

　　“她的眼睛跟你很像，可是却没有一点神采。全身上下又脏又臭，当时我扶起她时，手臂瘦得跟树干一样。”格兰特伯爵深吸了口气，“从那之后，我就常想起她。我当时扶起她，应该带她走的。我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伯爵转头看向艾塔，“就像是一只野兽。”

　　“毫无感情的野兽，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麻木得就像是为活着而活着。”

　　其实……那时候的自己还算好的。艾塔想起待在山村里的那时候，那时才是单纯地为活着而活着，明知道明天醒来得面对更多的苦难却还是挣扎着活下去。

　　格兰特伯爵笑了笑，“所以，帮你也算是帮我自己吧。你让我心中的一颗石头放下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其他理由，就只是想帮你。”他摸摸艾塔的头，“你还是个少女，倒在河边无依无靠的，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帮你呢？”

　　艾塔很快地把头垂了下去，眼睫敛起，盖住她眼中激动的情绪。她想起来了，当年那让她内心骚动不已的感觉。那一天，是她过去的苦难日子中，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保护她。而现在，他对自己说，帮她不需要理由。

　　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只是希望有人能够对她好而已。没有什么理由的纯粹善意。而这样的善意出现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时，她感到惊讶，因为她一直以为贵族都是自私自利的。

　　“谢谢您，伯爵。”艾塔细声细气地说。

　　格兰特伯爵满眼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腼腆的女孩，她灰蓝的眼睛半垂着，淡色的头发松散地落在白皙的颈子上。他一直觉得眼前的女孩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而她有些怯怯傻傻的样子像个小动物似的。她就像是个可爱的小妹妹，让他忍不住地又摸了摸那手感很好的淡金色脑袋。

　　艾塔的头被伯爵一阵乱揉，让她瞇起了眼睛，不满地看向他。伯爵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凯特，我叫你凯特好不好？你刚刚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猫。”

　　猫？艾塔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给他这种感觉了？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表面上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看着格兰特伯爵温和的笑，她自己都搞不清到底她是故意做戏，还是在他面前就会自然而然地呆呆傻傻傻害羞脸红呢？艾塔摇了摇头，把脑中那个自己敢出去，脸红的她？想想就恶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虽说是养伤，其实艾塔的伤早就好了。不得不佩服艾塔的身体强度，从山崖上跳下来并被水流卷走了一段，竟然只受了些皮肉伤。早就在城堡医生的照料下好了。

　　她所有的时间就只是拿来在行馆里的图书室看书，有时，若伯爵有空，也许陪他一起出去郊外踏青、骑马打猎、喝下午茶……她的人生中从没有像现在一般活得如此悠闲舒适。

　　有时，艾塔会忍不住观察格兰特伯爵。他绝美的容貌的确吸引人，但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伯爵的眉宇中总是有一抹轻愁消散不去，就算是大笑，眉头也没办法完全舒展开来。

　　行馆中每过几天就会来个贵族女人，都是不一样的面孔。而格兰特伯爵会负责接待，那时，艾塔是被禁止靠近的。有几次，她远远地瞥到格兰特伯爵媚笑的样子，还有隐隐传来的呻吟。与过去在妓/馆中的经验一连想，渐渐能明白他待在这里做什么。只是，她不懂的是，为什么身为伯爵的他需要做这种以色侍人的工作？

　　当女人离开后，隔天的早上，艾塔与伯爵一起共进早餐时，便能看到他眼下深深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情。他是不开心的，她知道。

　　“凯特，你看这院子里的花。每天都有人照顾、都有人浇灌，在野外的杂草，便只能受风吹雨打。”格兰特伯爵转过头来问艾塔，“如果是你，你想当哪一种呢？”

　　艾塔睁大眼睛说：“当伯爵花园里的花很好啊，都不用自己努力去争取养分就会有人养。这样活着比较轻松。”

　　“……可是，如果是我，我还是想当野外的杂草。在花园里，看到的天空只有小小一片。如果去外面，一定能看到更广大的世界。”

　　格兰特伯爵眼睛一亮，语调有些激动，“凯特？你也这样觉得？”一说完，他的肩膀就垮了下来，“只是，就算花园里的花想离开。花园的铁门也没有开启的一天。”

　　看着伯爵眼望远方的眼神，艾塔感觉到他的周身缠绕着浓浓的悲伤。他是想离开的吧，只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不得不留下来。说是伯爵，其实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可怜人罢了。

　　“格兰特！格兰特！你在哪里？”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气势汹汹的冲进来，旁边的女仆都拦着她，却没能拦住。

　　“侯爵！侯爵！请留步！”
　　“放开我！你们敢拦我！？”

　　格兰特伯爵脸色煞白地猛地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女人恶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粗声说：“你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是后天跟我见面，为什么又变了？”

　　莎莉在一旁急急说：“侯爵，不好意思，这都是我的错。因为莫里特公爵突然要改时间……又是远道而来，因此才临时改时间。”

　　“闭嘴！我要格兰特亲口跟我说。”

　　微微皱了皱眉，格兰特伯爵苦笑着陪小心说：“侯爵，其实我也不想的。因为莫里特公爵坚持，再加上大人有事情要跟她说，并且要我陪同出席……”他眼神放柔，一只纤白素手揉揉地搭上侯爵的手。“我保证之后一定好好陪侯爵，好吗？”

　　艾塔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侯爵从原本凶神恶煞的样子，因为格兰特伯爵的眼神而软化下来。她愣怔地直盯着格兰特伯爵的脸瞧，突然猛地一把把他拉近自己，披头盖脸地就吻下去。

　　画面很香艳，格兰特伯爵粉白的双颊泛起薄粉，美得不可方物。但艾塔却不想看，偏过头去，耳边是啧啧的双唇交接的水声，让她皱起了眉头。

　　好半晌，侯爵才放开格兰特伯爵，她用手指按了按伯爵被她吻得饱满得发涨的嘴唇，邪笑着说：“我这次就放过你，但你可要好好地补偿我……”她眼睛瞇起来，凑近伯爵的耳朵，“我下次想在马上玩……”

　　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这么过分的话……简直把他当个玩物！……可他自己不就是个玩物吗？格兰特伯爵咬了咬下唇，再抬起头时已换上一脸笑容，媚着声音说：“我保证。”

　　待那女人离开后，格兰特伯爵一下子，脸上所有表情全部退去，只剩下空空的落寞。他抬起颤抖的手缓缓盖住眼睛坐下来，好半晌没办法说出半句话。艾塔在一旁喝着茶静静地等着。

　　“真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堪的模样。”

　　艾塔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拍了拍格兰特伯爵放在桌上的手。

　　挥手让一旁担忧的女仆们退下，她们离开后，格兰特伯爵艰难地拉扯了下嘴角，扯出一个不成形的苦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说出一些事。”

　　“这个城堡里的人都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虽然我身分是伯爵，但那又如何，还不是任人侮辱……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看着我的眼神是干净的。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忘掉那些恼人的事情。”

　　像是知道艾塔不会响应似的，伯爵轻轻地开口，“不管是这个城堡的人，还是刚刚那女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只是把我当做个玩物。可恨的是，我还没办法反驳，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是……有时候，我真的很累，很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在一个不过相处几天的女孩面前说这些……只是，这些事情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也只有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清楚他的身分。凯特只会静静地听他说，让他忍不住想把这些年来的痛苦说出来。

　　明明是自己的选择，他本不该退缩，不该难过，因为是为了那位大人。只是这样年付一年的付出有用吗？对于她，自己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吧。

　　艾塔看着格兰特伯爵脸上变幻莫测，她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只知道他一直都不开心。这时候什么都不要说会比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