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壤之花》文宴

6、城镇净空

　　“咿呀──”木门打开发出了声响。

　　依莱带着一个表情和善的丰腴妇人走进来，妇人穿着华丽的绸缎衣服，手上戴着金子做的手环，斜戴着一顶软呢帽，散发出无比的贵气。艾塔直直地盯着妇人，她从没看过这么有钱的人呢。

　　伊利亚一看见妇人，笑着跳起来叫说：“卡米拉，你来啦！”

　　不同于伊利亚对依莱平常客人的恶言恶语，伊利亚用几乎可说是热情的态度扑向卡米拉，卡米拉呵呵笑着接住伊利亚，摸摸他的头，她从兜里拿出几颗糖塞给伊利亚，看见艾塔眨着眼睛坐在椅上，巴巴地看着这里，不禁呵呵笑道：“依莱，你这又多了个可爱的孩子。”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卡米拉问。

　　艾塔低下头说：“我叫艾塔。”

　　卡米拉弯下腰拿出糖放在艾塔的手心，艾塔傻傻地看着这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卡米拉笑着帮艾塔把糖纸拨开直接塞进她嘴里，艾塔反应不过来，糖进了口里后不禁睁大眼睛直直盯着卡米拉，好甜！

　　艾塔从没吃过糖，忍不住把糖球在嘴里滚来滚去，卡米拉看她这可爱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

　　伊利亚拉着卡米拉在桌边坐下，他有些兴奋地说：“卡米拉，你快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卡米拉笑看着伊利亚因为高兴而显得红扑扑的小脸，本来只是因为依莱较爱干净才常来光顾，顺便给当时还小的伊利亚讲讲奇闻异事，没想到伊利亚天资聪颖，常能举一反三，卡米拉也来了兴致，还教会伊利亚认字，她捏捏伊利亚的小脸，温和地说：“要听新鲜事，先把我上次交代的作业拿给我看。”

　　伊利亚一把把卡米拉的手打掉，龇着牙说：“那有什么难的，我早就都做好了。”

　　卡米拉也不生气，笑着把伊利亚抱在怀里，考他问题。伊利亚对答如流，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似乎在等着卡米拉夸奖，卡米拉了然地摸摸他的头称赞道：“伊利亚真是聪明，无论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你。”

　　伊利亚抽抽小鼻子，“那当然啰。”

　　卡米拉摸摸伊利亚的小胳膊，有点担心地说：“怎么还是这么瘦？都没长肉光长骨头了。有没有乖乖洗澡？要是不洗澡……”

　　伊利亚不耐烦地打断卡米拉，“我知道了，不洗澡的话容易生病。”

　　卡米拉摸摸伊利亚的头，“你们生活在这么贫困的地方，一定要洗澡，我行商走遍好几个城市，都是因为脏乱引起瘟疫……”

　　依莱在一旁温柔地笑说：“自从卡米拉你跟我们说了后，伊利亚就规定每两天要洗一次澡，你别担心，他现在可能是全区最爱干净的人了。”

　　伊利亚点头道：“是啊，你就不用担心了。”

　　艾塔在一旁默默听着，原来伊利亚识字和他坚持要洗澡是因为这个商人的缘故。那一边和乐融融，艾塔只是拆开糖纸，再扔了一个糖球进嘴里。

　　伊利亚强烈要求卡米拉说说新闻，卡米拉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萨库斯堡要来位贵族。”

　　伊利亚翻了个白眼，“来贵族又不是什么新奇的事。”

　　卡米拉再接再厉，“可是这贵族代表的可是皇室啊。”

　　伊利亚睁大眼睛，“皇室竟然会派人来找城主！”

　　“是啊，众所周知我们城主一向与皇室不合，而皇室此次行动。”卡米拉叹口气说：“可能要变天了。”

　　伊利亚满不在乎地说：“那些事情我们又怎么插得上嘴。”他忽地一变脸色，恨恨地说：“不管是谁上位，我们都是三不管地带，又有谁在乎我们。”

　　卡米拉吓了一跳，一把摀住伊利亚的嘴，心有余悸地说：“别别别，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还好，可千万别出去说给人听啊。”

　　贵族进城，艾塔同伊利亚一样没放在心上，她甚至连贵族的贵字都不会写，却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影响到她。

　　城里展开大规模的扫荡，据说是要净空市容，所有乞丐一律不准乞讨，一直到贵族们离开为止。

　　扫荡的那一天公会完全没有接到通知，市卫兵粗暴地一条街一条街地抓起毫无防备的乞丐们，哭嚎声传遍整个萨库斯堡，市民冷眼地看着，这些乞丐们不事生产，穿着又脏又破，是城镇脏乱的源头，因此他们一点也不同情，甚至大声叫好。

　　艾塔躲在小巷弄中，看着市卫兵们从远处渐渐逼近，她已经跑了三、四条街了，因为不知道市卫兵会从何处冒出来，所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观察情况。

　　伊利亚之前要求艾塔记的巷弄发挥作用，艾塔能在市卫兵几乎就要看到她的前一刻闪进巷弄里，迅速计算出走哪条路才能躲避追查。

　　但是市卫兵们的数量太多了，萨库斯堡城主大概是下定决心要扫荡乞丐们，所以采取奇袭，并派出大量市卫兵，想将这群影响市容的乞丐们一网打尽。

　　艾塔喘着气看着远方市卫兵们带着手铐脚镣，把来不及逃跑的乞丐们一把抓起，身材壮硕的市卫兵抓着一个身材瘦弱的乞儿的头发，那乞儿挣扎不休，尖声叫喊，市卫兵不耐烦地一手把那乞儿的头往地上一掼，那乞儿瞬间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死还是活。

　　一些和艾塔一起躲在暗巷的乞儿们害怕得全身颤抖，一个男孩紧抓着艾塔的衣服，泪花泛了出来，他抽抽噎噎地说：“艾塔，我们怎么办，要逃去那儿啊……”

　　艾塔皱着眉看着男孩抓着她衣服的手，她一向只考虑自己怎么办，并不考虑和“其他”人怎么办。

　　一个女孩挺身站了出来，搂住男孩的肩膀安慰他说：“别担心，戴伦，我们会逃出去的。”

　　艾塔瞥了他们一眼，皱眉道：“闭嘴，市卫兵要来了。”

　　戴伦被艾塔吓到，紧绷的情绪一下溃堤，忍不住哭了起来。女孩怒目看向艾塔，高声骂道：“你就不会温柔点吗？大家都很害怕，谁像你这么冷血！”

　　戴伦的哭声，女孩的叫骂声。艾塔紧绷着身体注视着不远处发现声响的市卫兵，他们交头接耳一翻，指向艾塔的方向。

　　艾塔猛地把身子缩回暗巷，她冷眼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女孩，和哭得起劲的男孩，她再看了下市卫兵们，她们已经朝这个方向过来了。艾塔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女孩伸手拉住她，问道：“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我们躲在这里，她们不会发现的，你随便乱跑反而会被抓起来。”

　　艾塔冷冷地说：“不是我们。”她从来跟谁都不是我们，她只是艾塔，从头到尾都只是艾塔。

　　戴伦惊慌地叫了起来，“市……市卫兵来了！”

　　艾塔一把把女孩推倒，她往巷子深处奔跑，把男孩的哭喊，女孩的求饶声抛到身后的远方。

　　“艾塔！艾塔救救我们！”男孩和女孩的哭嚎在远方呼唤艾塔，但艾塔脚步没有停留下一分半秒，就算他们曾经与艾塔一起乞讨过。

　　艾塔躲在巷子里，再差几步路就可以跑回贫民区了，到那里就不算是市区，市卫兵们不会搜查到那里。

　　腥臭的血液淌在艾塔脚下，小杜利安张着眼睛看着巷弄中狭小的天空，他的眼睛再也阖不起来，而近在咫尺的艾塔也没有帮他的意思，她只是蜷缩着身体躲在他旁边。

　　小杜利安的脑袋破了一个洞，是市卫兵们不小心打破的，他的身体太瘦弱了，禁不起市卫兵们的手劲。小杜利安只有六岁，瘦削的脸颊永远留着愤恨的表情。

　　艾塔看了一眼，把小杜利安推得远些，她躲太久了，需要活动活动筋骨。艾塔站起身把沾了小杜利安流出的白稠脑浆踢在墙上。

　　她看了看巷外，等到确定没有人后，艾塔像只豹子冲了出去，她很确定依自己的脚程很快就可以到贫民区。

　　可惜就在贫民区前，艾塔被抓住了。市卫兵们嘲弄地看着距离贫民区几步远的艾塔哈哈大笑。

　　艾塔垂下头，转着眼睛寻找脱身的办法。她在心里计算，一个、两个、三个，三个壮硕的女人，艾塔有自信把她们打倒。

　　“拜托你们，放开她。”艾塔抬起头看向音源，是伊利亚。

　　伊利亚颤着声音，抬起泛着水雾的湖水蓝美丽眼睛，娇嫩的唇瓣轻轻颤抖，“求你们放开我姊姊，她……”他眨着卷翘的睫毛，垂下眼睛，睫毛在下眼皮处形成一片阴影，看起来不胜柔弱，“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市卫兵们淫/笑着摸上伊利亚细腻如羊脂的脸颊，粗糙的手几乎要将伊利亚的脸搓破。“好啊，小美人给我们摸个够就让她走。”

　　伊利亚咬着嘴唇，抖着身体认市卫兵抚摸，那市卫兵看艾塔身材瘦小，便放开手，只剩一手抓着艾塔的肩膀。

　　艾塔马上一脚踢向抓住她的市卫兵后膝处，那市卫兵一下跪了下去，艾塔顺势抽出市卫兵的刀就要砍。

　　伊利亚急忙一把拉住她，他自己一把早准备好的沙子抹向要来抓他们的市卫兵，趁她们混乱之际，把艾塔拉进贫民区，一进入熟悉的区域，没两下就转了个没影。

　　等离开市卫兵的视线后，伊利亚马上教训艾塔，“你疯啦？你知道砍了她你会发生什么事吗？你会被全市通缉，到时送入考问室让你认罪，之后你就会被吊在掉头台任乌鸦吃你的肉！”

　　艾塔冷静地说：“三个全杀掉就不会了。”

　　伊利亚怔怔地看着艾塔，艾塔看起来不像在说笑，而伊利亚也很清楚艾塔没有在说谎，他苦着脸笑了一下说：“没想到你心这么硬……”

　　伊利亚伸出手指摩搓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倒也不是不行杀了她们，但是依定要计划详尽才行，要不然到时我们会惹上更多麻烦。”

　　艾塔点点头，事实上她在抽出剑时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理她们的尸体了，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

　　伊利亚皱着眉看着艾塔身上沾血的衣服，他把艾塔的手拉开，“你受伤了？”

　　艾塔摇摇头，“这是小杜利安的血。”

　　伊利亚脸色一变，“小杜利安？她们还真下得了手。”

　　艾塔心中没有半点情绪，小杜利安是在她眼前被杀的，艾塔躲在巷中，眼睁睁地看着小杜利安倒进暗巷，而她当时只是侧了侧身，好不让小杜利安倒在她身上。

　　伊利亚看起来有点哀伤，“小杜利安才几岁……他爸爸还等着他回家呢……”

　　艾塔抿了抿唇，伊利亚的哀伤病没有感染到她，小杜利安的血沾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有些黏腻，艾塔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夕阳，不知道今天晚上吃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