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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离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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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漆黑肃萧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冬季的冰冷随着寒风蔓延。地上的几片积水虽未彻底结冰,却也凝成了薄薄的透明,清冷的月光下,倒影出一个个光环。
于斗低着头,空白的脑子纷繁杂乱,只知道跟着前面的脚步。
只听“喀拉”一声,水上的薄冰被踩碎,溅起一片水渍。
走在前头的岁青回过头,看着呆愣愣的于斗也停下脚步,“你……想回去吗?要是你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回去……”
于斗摇摇头。
岁青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从那院子出来,于斗就一直这么痴痴地跟着他,也不哭也不闹,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些事一定要经历过才知道有多么残酷,有些事一定要看清楚才知道多么无奈。
夜空开始徐徐地飘起雪花,旋转回环,穿插坠落。岁青又看了眼于斗,看到前面有一家客栈门口还挂着个红灯笼,带着于斗走进去。
小二已经打着哈欠,拿着门板就要关门,乍然看到进来的两个人一下子瞪大了眼,走在前面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相倒是很普通,一身黑衣,眼神扫过客栈,刀剑藏锋的感觉。后面跟着的少年二十岁左右,低着头,一身的浅蓝色布料倒是华贵,衣服下摆却沾着许多的泥污。
柜台后拨着算盘的掌柜抬起头来,似乎也很惊奇,“客官……这么晚了……”想到本地的情况又不敢妄下断语。
“给我们两间空房。”岁青眉眼掠过,“给我们准备一点简单的吃的。”
掌柜被岁青的眼神一刺,不由地点头,转而对小二道,“还不快带客人回房。”
“啊……是。”小二放下门板,赶紧招呼着两人上楼。
客栈不大,比之前于斗他们住的洪升客栈要粗陋许多,所幸倒还干净,小二给两人准备了相邻的两间房间就下去了。
岁青看着于斗站在房间门前也不进去,前额过长的发垂下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
“你……”岁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伸手替于斗打开房门,推了于斗一把,于斗前脚冲进了门槛,“啊”得一声又退了回来,整个人也抖着转过身来不敢看房间。
“怎……”岁青刚想问他怎么了,突然想起刚刚带他去看的那一幕,是吓着了吧。
拉过于斗,感觉于斗的手竟有些烫人。托起于斗的脸,果然白皙的脸上呈现不一般的红,受伤的皮肤忽冷忽热。
“于斗……”岁青看着于斗突然倒下,连忙抱住,把他放到客房的床上。
“客官……”身后小二端着两盆水进来,有些不明白。
“去给我请大夫。”岁青头也不回道,轻抚着于斗的额头。
“可是客官……”小二吞吞吐吐地就像拒绝。
“去请个大夫。”岁青回身,厉声道。又俯身到于斗面前,看到于斗眼睛紧闭,额头冒冷汗的样子心里有些急。
“客官不是小人想去,而是不敢去啊。”小二被一喝,明知客人不满,但还是解释道,“本县规定,从亥时起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随意逗留。”
岁青是远远跟着吕锦渊和于斗过来的,今日刚到这雒县,又恰好是吕锦渊“毒发”,上次看于斗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就干脆带他过去了,这会自子他反而没了计划。
但是于斗这情况也不没能耽误,岁青站起身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角,“你先替我照顾他一下,我去去就回。”
“啊,嗯。”小二接下银角,又鼓起勇气道,“那客官回来的时候小心点,千万别让巡夜的见到。”
……
于斗昏昏沉沉,心里有些好笑,怎么又晕过去了,身下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云朵上。
试试动了动手脚,居然能动?慢慢睁开眼,一片白晃晃的烛光渐渐清晰。
这是哪里?
于斗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花木椅上,刚刚好像是在趴着睡着了,手脚有些僵硬。
环顾四周,就见不远处一张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盖着严实的被子,却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于斗站起身来,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布衣的少年端着一个盆子走进来。他好像并没有看到于斗站在那里,自顾自地把盆放下,熟练地绞了一块手帕来到床前,一边放到床上人的额头,换下之前的一块,一边轻轻念叨,“这么晚了还不去,真是不要命了,你哥哥应该很疼你吧。你可真幸福啊。”说着还捏了一把。
做完这些,少年回过身来坐在于斗旁边的椅子上,默不作声给自己捶捶腰捶捶腿。
于斗眼睛都直了,看看自己,没缺什么啊。想了想,伸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果然,没有引起少年的任何注意。
“乖乖”于斗微张着嘴,“这是什么状况?”
“想想……”于斗确定那人看不见自己,顿时六神无主,左右看了看,就怕那里跳出来一黑一白把自己绑了去。
这又是拍什么电影。电视剧吗?
老天爷还真是带自己不薄,还嫌刺激不够多么?居然还能撞上“离魂”这种事,现在怎么办?
想了半天,还真是只能听天由命。
于斗试着碰了一下桌椅,身体真的穿过去了。难道他也要当一回帕特里克•斯威兹,可惜自己没有抢财产的朋友,也没有和自己情未了的“情人”……
于斗终于想起自己在晕倒之前那一幕,呵……这也算天意弄人吧。他刚想和吕锦渊相爱终身,就发现这种事情,是该庆幸吕锦渊还没碰过他,还是该后悔被吕锦渊利用?可是,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吕锦渊为什么会一边对他好,一边和白涯……
他原来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可是这会儿莫名地想要知道原因,想要知道自己被“耍得团团转”是哪个该死的出了错……
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是应该再去找一次的,可是那个“案发地点”于斗是不认识,还是去之前的客栈看看。
打定主意,于斗从小客栈出来。此时天还未亮,一点星光穿过云层,整个县城沉坠在黑暗里。落了半夜的雪终于停了,积了薄薄的一层,倒是比天还亮。
于斗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了一路,没有声音没有脚印,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当午夜幽灵。
洪升客栈已经熄灯了,两层高的房屋立在拐弯处像个黑隆隆的窟窿倒是好找。也不用敲门,于斗直接穿墙进去了。
不出意外吕锦渊、白涯和寒青三人的房间都是空的,当然他的房间也没“人”。
在自己原来的房间待了一会,看到有药碗孤零零地躺在旁边,里面还有剩下的半碗药没喝完。
是啊,被刘恒欺负了之后回来就病倒了,好不容易身体恢复一些,这下子,连魂都“飞”出来了。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虽然条件有限,但也不像现在这样“多愁多病身”哪!
于斗乱七八糟想事情的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人。
是寒青!
他看也没看坐在他面前的于斗,检查一下房间发现空无一人,又去其他几间房里看了一下,这才有些动容,于斗跟着岁青在客栈里找了几遍,岁青确定没有“人”,转身从客栈的矮墙边一跃而出。
于斗估计他会去找吕锦渊报告情况,“悄悄”地尾随。
于斗记得之前岁青带自己去的时候转了很多弯,但跟在寒青后面倒是只拐过两条街就到了。看着眼前两扇红漆大门,小巧的石狮子矗立两边,不禁心下生疑,这好像不是那个院子吧?
寒青熟门熟路地打开门,回身插上门闩。于斗对着大门上门神像轻撇了一眼,跟在寒青后面走了进去。
现下四周漆黑一片,看寒青的样子应该是对这里很熟悉。没有多走几步,穿过客厅,就到了里间。
于斗站在寒青背后,脚步有些迟疑,这好像就是他看见“奸情”的地方,现在要不要进去?
寒青已经进去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于斗,你要坚强,只要知道事情的缘由就离开好了……
听到里面似乎有说话的声音,于斗走了进去。
房间很简单,没有桌椅,只有对面的一张大床。于斗闻着空气中似有还无的暧昧气息脸色发白,捂着嘴,感觉恶心,差点逃出去。但心里有种感觉让他迈不出步子——若是这次不找答案,恐怕以后再没机会了。
床上的人看不清,几层窗幔放下来,隐约可见有个人,披散着头发,以肘撑首,斜倚着床头。
是吕锦渊!于斗几乎就要跑过去,大声地喊出来。看到站在前面的寒青跪下向吕锦渊汇报情况又停下脚来。
“人不见了?”只听床上的吕锦渊哑着嗓子道,“有没有仔细找?”
“都找了,于公子确实不在屋里。”寒青半跪着回声。
“让你的手下都出去找找。”吕锦渊断然命令道,声音有些急促。
“请恕属下直言,”寒青顿了顿道,“阴阳令已经到手,于公子……”
“放肆。”吕锦渊突然冷声喝道,说完,似乎有些力疲,又哑声叹道,“去找回来,他毕竟是无辜的人。”
于斗喉咙一哽,至少他还愿意去找自己,应该高兴吗?
寒青头猛地抬起,似乎难以置信,向来心狠手辣的主上为何会说出“无辜”这种话?
吕锦渊沉默着没开口。
寒青又道,“那白涯……”
“再给他吃一次迷幻,把他安排地远一些,等他身上痕迹消了再放他出来。”床上的身影躺了下去,床边的仙鹤银烛下只看到隐约的一团。
于斗站在旁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之前白涯消失也是他搞的鬼?!“迷幻”,听名字就是让人产生幻觉什么的药吧?于斗心里冷笑,至少老天对他不薄,这场“事故”里有一个“被迫”背叛的……
接下来寒青说了什么,于斗也不想再听了。吕锦渊啊吕锦渊,其实他想要什么“阴阳令”,简单拿去就好,不需要来骗什么感情的,自己既然喜欢他,那有什么就会给什么,即使他不喜欢自己……什么“无辜”的人,原来相处一场,也只是“陌生人”……
……,……
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那自己现在的失望和痛苦也是因为“遇人之不涉淑”的后果么?
于斗从那院子出来,不可谓不“心烦”“意乱”的,孤零零生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在“异乡”找到了愿意给一个“家”感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下过雪的天气格外寒冷,尽管现在的身体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于斗还是打了个寒颤。
脑子放空了,什么都不想,只是走下去……
哗啦啦……驾……得得得得……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马步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格外清晰。
于斗刚抬起头,就被横冲过来的马队冲得东倒西歪。苦笑着翻滚到路边,刚平稳身体,就有几匹马不怀好意地冲于斗过来。马上的衙役连忙收紧缰绳,喊叫着“畜生,往哪飞?”
于斗觉得那几匹马应该是看见自己了,不是说动物的眼睛可以看清三界么?作为“龙”的后后后……代,看见个把魂魄也没什么可惊奇的。
于斗往前躲了躲,民不拦官路,人不阻马路,他可不想两样都做齐了。幸好另有两个衙役过来拉着马前进了一段,只走出几米,那几匹落后的立刻头一仰甩开步子飞奔而去。
……
于斗在廊下站了一会,就听得不远处一阵人仰马翻的声音,似乎是打起来了。想起来这里的那位严苛的司徒县令,于斗也忍不住好奇过去看看。
远远看着一对马队围着一家客栈,另有零散的衙役进进出出,口中还不断吆喝,好像在找什么人。客栈门口还躺了两个受伤的衙役,身上的血落在积雪上格外刺眼。
小心地避开马的视线,于斗躲进不远处的一个巷子里,探头看了看,竟觉得这地方很是眼熟。
“官爷……”有一个少年在门口不停地打躬,还说着什么,一边指指点点好像在解释什么。
咦!这少年不就是自己刚离魂时守在自己床前的小二么?
于斗睁大眼睛,难道客栈闹贼了?大清早的这么兴师动众,肯定是大盗吧!
没有多长时间,小二被推到一边,为首的大胡子拉起小二的衣领把他提了进去。须臾,几个衙役拎着个人出来了。
于斗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这帮混账王八蛋!那不是他的身体么?
于斗冲上前去,还没开口,周围的马匹就嘶鸣起来,马上的衙役拉都没拉住,有几匹看着胆小的直接跑走了,为首的大胡子赶紧让几个人追着马过去。
大胡子吆喝一声,把昏睡的“于斗”放在马上,一夹马肚,就扬起一片雪花带着剩下的衙役回去了。
于斗紧咬着牙追在衙役身后,可怜他是人非人,是鬼非鬼,人的话说不出,鬼的本事一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