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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时隔三日若三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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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才过,天还没有启明,肖非悟便蹑手蹑脚地将那些吃食抱出来,又牵了他们来时拉车的那匹马,悄悄推开后院门探头出去左右望望,见外面没人,打算回首牵马。一回头,恰看见有个上下全白的人,正站在马屁股后面露出一口森森的小白牙瞅着他,他嗷的一嗓子就叫了出来,整个人向后猛地一跳撞在身后半开的门板上,疼得他又是一长声惨嚎。他的叫声未落,院中已有两三间屋子点起了灯,还有两个值夜的衙役拎着刀踢门冲了过来。冲到近前,其中一个衙役“咦”了一声,收住前冲之势,“肖爷,您这是打算干嘛去?”另一人也一个急停,对着马屁股后面站的那人也问了一句,“大师,刚刚是您两位谁叫的?”肖非悟一听这俩人的问话,伸头仔细一看,原来刚刚吓到自己的那个“小白人”竟是穿着一袭雪白宽大睡袍的无用。
无用呵呵一乐,“小子真是一副好嗓子,刚好咱没养鸡,要不以后你就负责打鸣吧。”
肖非悟尴尬异常,“哪有这个时辰悄没声站在人身后呲牙的。”
无用才不会吃亏,慢悠悠地说:“哪有这个时辰偷偷摸摸牵着马出门的。”
“我让他去办点事。”姬云霆披衣站在众人不远处。两个衙役行过礼就退下去了,姬云霆对肖非悟挥挥手,让他赶紧走。无用笑滋滋地走过姬云霆身旁,用肩膀碰碰他,“昨日你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竟是送人的?”
姬云霆连眼皮都没翻一下,转身走进小院,径直进房关门。
过了午时,肖非悟才回来复命。姬云霆正坐在书房里举着那日莫一念写下的两句词端详,肖非悟见他没理自己,便知趣地立在一旁候着。时值午后,日光正盛,今日又特别闷热些,半日无风,这书房中更显憋闷,肖非悟在这里站立多时,竟是觉得如在蒸笼中一般。他抬眼看看姬云霆,见他家这位爷全部心思都在那幅字上,对室内的闷热无知无觉一般。“窗边有凉茶,自己去喝。”听见姬云霆的这句吩咐,肖非悟简直比听到赏他一百两银子都高兴。痛痛快快地灌了三大杯凉茶后,他才觉得过了瘾,抹抹嘴又站回到姬云霆身前。
“说吧。”此时,姬云霆也已放下了那幅字,端着一杯茶。
“莫家大娘的身子见好,今日还和我说了两句话,我看着那气色还成。小狗屎倒不是太好,臊眉搭眼的没个高兴劲,说是他姐不在家,就得他一个人照顾他娘,不仅上不了学还整日里连玩也没得空玩。”咂咂嘴,他又回身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这小子,看来真是憋坏了,死活拽着不让我走,哎,也怪可怜的。”
姬云霆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眼光又投到了那幅字上,“叫莫一念来一趟。”
“繁花慕月,云外千峰。”从肖非悟领命出门到莫一念进门,这两句词已在他的心中默念数十次,以至于在看到莫一念之时,竟突然忘记自己要对她作何反应。木然片刻,他才想起将她家中老母和幼弟的状况一一告知。莫一念带着满面惊诧之色听完,连忙跪地叩头,道尽感激之情。姬云霆蹙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屑她这般样子,他其实与顾春衫一样,都不太喜那些膝盖软而易弯之人,只道是因小恩小惠都能屈膝下跪之人,必不是什么刚正有骨气的。但是,莫一念的感激却又正是他想要的。
姬云霆是想借此机会探探她爹生前的信息。因着心中的这个想法,他才采买了吃食与药材命肖非悟送去莫家,希望以此与莫一念拉近关系,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原本文才谋略名满天下的莫冠文,竟不明不白变成了嗜赌又酗酒的白丁莫大,这其中若说是毫无蹊跷,那才是最为蹊跷的事。奈何,他一直无法从那莫大的户籍与案宗中找出破绽,官方记载与民间传言竟是惊人的一致,这挑起了他的兴趣更激起了他的怒意,这骆县上下真当他是傻的不成?那他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摆出温和的笑颜,他缓缓开口说:“本县也是觉得你们孤儿寡母甚是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哎,想想,若是家中的父亲还在,何至于到这般光景。”
莫一念低垂的头轻轻点了点。
他又道:“你父虽说是个赌鬼加酒鬼,不过……”
“不对。”姬云霆的话还未说完,莫一念就突然昂起头制止了他的后话,“太爷,我的父亲从不沾赌更不酗酒。”
“怎么会?”他故作惊诧状,后又讥笑道:“知道你是为了保全你父的名声,可你父是个什么样子,全县皆知,你又何必否认,难怪大家会认为你是失心疯了。”
莫一念静静听完,先是垂下了双眸,片刻后又将头低低垂下,恢复了初时跪拜的模样。
姬云霆此刻是真的惊诧莫名了,依照他的想法,为人子女的,哪一个听了有辱自己父母的言词不会上去与人理论争辩?这不也正是人们认为莫一念是个疯婆子的缘由吗。可是,今日她怎么竟沉默了?又等了片刻,她仍旧未发一语,他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话了?”
莫一念抬头,似乎并未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民女觉得太爷说得对,果然就如太爷所言,我爹喝酒耍钱还因酒醉而把自己给淹死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我不认也不能动摇这个事实分毫,徒增讥笑罢了。”
姬云霆窒住,这、这就完了?他们关于莫冠文的谈话就这样终止了?万没料到啊,这条探听的路竟是自己给自己堵上了,这是不是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当下就不言语了,拿起掷在书案上的折扇,刷一下展开,只管对着自己领口扇风。莫一念在书案前端跪了半晌,见这太爷既不讲话又不命自己起身,甚至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不禁轻声问道:“太爷,还有何吩咐?”
“没。”
“如此,民女告退。”
“等等,”姬云霆甩手将折扇合起,一下一下轻轻击打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心,“我让你走了吗?”
莫一念只得继续规规矩矩的跪好,“请太爷明示。”
姬云霆垂眸看着书案上的砚台,在心中暗暗叹息,那日让她就此为题写两句词。此时,探其心智多过一时兴起,果然,她写出的那八个字也露了些端倪出来。八个字、两句词,凝情绪万千,意境数重。他以为她尽数继承了乃父风姿,以为她以往那些举止言谈、那些肤浅可笑的想法都是人前做戏,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的本来面目,头脑简单、胸……呃,身大无脑,是自己高估了这女人。
莫一念见他将自己留下却又不言不语,只顾自己坐在那里凝眉沉思,却苦了她一直跪在硬石地上。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她将屁股坐在脚跟上,抬眼看着这位县太爷会在何时再次想起还有个人跪在面前。好在这样的情形没有再继续多久,顾春衫一步踏入书房,要人来了。
眼见这二人一坐一跪又互不言语,顾春衫走上前去用扇子敲敲书案,“要是没话说,我可就将人带回去了,她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
姬云霆看看顾春衫,又看看跪着的莫一念,咂咂嘴,“确实瘦了。”
莫一念听了大喜,才露出笑容,就看见姬云霆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一旁的顾春衫,“我说的是他,他瘦了。”
顾春衫哼了一声,拽起莫一念扭头就走。身后的姬云霆趁势追击,看着他俩的背影说:“哎呀,看得出来你不容易啊,都累瘦了,顾大少,我劝你一句啊,铁杵能磨成针,但木杵是棒槌啊,最多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对,再努力也没用。”话音落,他就听见顾春衫在门外甩了一句狠话,“走着瞧。”
由于骆县是距皇城最近的一个县,故而全国各个府县选送的秀女都将陆续送至此处,待休整后再进行入宫前最后一次筛选,这次被选中的秀女们才会统一由此送入京城,直达皇宫。这样一来,骆县本县的秀女们就占了两个大便宜。一是,平白的比其他县的秀女多出许多时日准备;二是,因这次选秀的总督办顾春衫住在县衙内,关于选秀的各类信函都会被送至此处,故而,只要舍得花银子,秀女们就保管能从那几个书吏、文书口中得着些可靠消息。一时间,骆县县衙内的各色人等皆被愉悦、兴奋而又得意的情绪所充斥着,尤其是那些女子,竟都开始畅想起日后自己在宫内的生活,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为自己的弟兄甥舅谋个一官半职以耀门楣,仿佛她们已经是钦定的太子妃一般。如此景象,每每看得姬云霆摇头不止,这些日他干脆就整日闭门不出,眼不见为净。
这一日黄昏,他正喝着解暑的凉茶与无用坐在花厅正中下棋。大和尚正愁眉苦脸地对着自己这边的“残兵败将”发愁,手里攥着仅剩的一个马犹疑不定,似乎这一子落在哪里都逃不过个“死”。就在此时,肖非悟在窗户外边探头,鬼祟地对着无用挤眉弄眼,无用立时乐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他若是不好好利用,都对不起肖非悟,更对不起我佛。他朝姬云霆努努嘴,让他看向窗外,姬云霆侧身扫了一眼,手中的茶碗就飞了过去,肖非悟赶紧缩头,贴着窗户跟儿一溜小跑着进来了。“鬼头鬼脑的缩在那里做什么?”
肖非悟吭哧吭哧地憋了半日也没说出一个字。姬云霆蹙眉挑了他一眼,他立时就身子一矮跪下了,也不敢再瞒,一溜声说了出来,“展大小姐带着冉冉在秀女们那一院里与人打起来了。”
“展颜来了?”这第一个问题,姬云霆问的时候,两道剑眉险些扭成扣。得到肖非悟肯定的答复后,他就开始用手揉着眉心那仿似怎么都解不开的疙瘩。肖非悟凑上去小声说:“冉冉也来了。”姬云霆停下动作,“冉冉来了?”此时他的剑眉快速地变为原型,挺直而俊朗。“打起来了?”第三个问题出口,他才恢复原状的双眉又一瞬皱紧。“冉冉没事吧?”第四个问题提出时,他已飞奔出门。
无用乐滋滋地将手里的马放在棋盘一角,又将对面姬云霆那边的两个棋子各偏移了一个格子,而后才拍拍手,心满意足地起身甩着宽大袍袖慢悠悠地晃去看热闹。
姬云霆还没进那院子就听见了一声尖叫,他的心猛一抖,脚下使力,紧跑两步,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院内已聚满了人,一堆一簇地站着,姬云霆四处扫视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左边角落里一团淡绿色动了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往左前方靠了两步,他看清楚了,那一团淡绿正是蜷缩在一起的冉冉。姬云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冉冉跟前,蹲下身去轻轻扳住她的肩头,还未及开言,他便见她左侧的面颊上有五道深深的手指印,皮肤已近紫红,可见打她的人是下了狠手。他站起身,转头望向院内的其他人,人群中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再无一点的动静。他冷冷开口,问:“谁干的?”
仅只三个字,但那冰冷的口吻已让几个胆小的抖了抖。
“我,我干的。”他的正背后有人主动承认了,他将身子全部扭转,冷冷看着说话的人,咬牙切齿道:“顾春衫,你连女人都打?”
顾春衫用比他刚刚说话时更冷的口吻回道:“嗯,打了。少教育就该打。”
姬云霆怒目圆睁刚要发作,有一个粉衣女子如蝶舞般翩翩插入对持的两人中间,“冉冉这丫头说话尖酸是该教训,可是也轮不到那不相干的人。再说,被揭穿了就恼羞成怒上手打人,这不仅少教育更少脸皮、少廉耻。”
顾春衫冷哼一声,却没向刚才对待姬云霆那般冷眼相向、反唇相讥,反而将头转侧,闹别扭的模样。姬云霆听出这话里有话,问:“展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闹成这副样子谁又有脸了?”
展颜忙站到他身侧,摇着他的胳膊,跺脚道:“你们两个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呀,就和这些个丫头们厮混的?这都住一起了你也不管管他?是不是你也有个住一起的?”说着就拖着姬云霆的手臂向内院去,“走,你带我去看看,到底还藏了哪个在你屋里。”
姬云霆面上已经聚了浓浓怒气,但又碍于面子不能将其推开,正欲喝止,就听得耳边响起一声大喝。两人的动作一顿,同时朝声音响处看去,见对面站着一个身材修长高挑的白衣女子,这女子身着的衣裙莹白若雪,被微风轻轻拂过,衣角裙边便随风而轻扬,再被她身后那一轮橙红色的硕大夕阳映衬,竟让人错觉她是才从天中宫阙下凡来的。那白衣女子放轻了声音,“那位冉冉姑娘是被我打的,与顾少爷无关,是打是罚全凭太爷处置。”
姬云霆听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间认不出是谁。他倒也未觉得奇怪,毕竟是因他烦极这些女子整日对他明示暗示要消息、送金送银买入宫名次的把戏,就让人由自己的小院直接开了个门出来,直通县衙后巷,故而,这两三个月以来,他几乎都没踏足过这个院子,记不起谁是谁也正常。他也不想理那么多,听说竟然是个备选秀女打了冉冉,心中的气更大,厉声喝斥那女子,“你好大的胆子,什么人都敢打,是疯了不成。”
那边人群中不只是谁接了句,“可不本来就是个疯子吗。”
姬云霆一愣,凝眸再次打量起那名飘飘若仙的女子,越看他的眉皱得越紧,终忍不住转头问顾春衫,“她是……?”
顾春衫仍旧以冷哼为前奏,甩头说了句,“明知故问。”
姬云霆受了惊吓一般,瞪大双眼,“莫一念?!你是莫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