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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天那人和那事 ...

  •   喧嚣的街市中,除了有吆喝叫卖声、嬉戏笑闹声,还有打架骂街声。几名壮汉正围着一个在地上蜷成一团人拳打脚踢,从那人凄厉的惨嚎声可以揣度,这几个汉子下手是使了全力,拿出了把人往死里打的力气。不多时,那人的惨叫声渐渐小了,蜷得很紧的身体也渐渐散开,围观的众人心中皆隐隐猜测着,那人恐怕已是将死之态。果不其然,随着一名汉子的一记重拳,那人发出最后一声惨呼,而后便挺直身子再未动过一动。大汉们朝着地上的人补了几脚,又啐了几口,见确实是没了动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不知是哪个,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差人们来抓人啦,快跑啊!”见眼着出了人命,行凶者又堂而皇之地走远,围观百姓再听见这么一喊,俱是慌了,一哄而散,谁也不想摊上这样的晦气和麻烦。

      陆二虎带着两名捕快姗姗来迟。看着地上的死尸,三人面色都不好看。骆县距离京城极近,可说是就在天子脚下,故治安向来不错,小偷小盗有之,聚众斗殴也有之,但是,人命案却从未有过。今日出了这起命案,而且据闻还是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活活打死的,作为捕快来说,不仅堵心更多的还是憋气。“太放肆了,太猖獗了,性质太恶劣了,如此恶性的事件怎么可以发生在这朗朗乾坤!”身后有人义愤填膺地评论,陆二虎听着颇为顺耳,使劲点头接口,“就是,在骆县还真没有王法了!”“你说没有王法了?在骆县?”刚刚那个声音问。陆二虎一脸不屑,“哼,这可不就是没有王法了。”话音才落,就听伸手的声音说:“把他锁了。”陆二虎还想问把谁锁了?两道铁链子就套上了自己的脖子。他低头看看沉重的锁链,再费力地转头看向左右,恰和攥着铁链另一端的两个手下对上眼神,一时间,他竟讶异得发不出声音。两个捕快尴尬地笑,同时斜眼看向陆二虎的身后。陆二虎似乎有些明白,身后一直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不太对劲,只是他现在被两道铁链锁着脖子,很努力地转动脖子才勉强将头向侧偏了分毫。身后扬起轻笑,“别费劲了。”随着话语声,姬云霆从他身后转过来。“太、太爷!?”与陆二虎错愕得扭曲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姬云霆淡然的笑颜,“陆捕头,在骆县闹市街头出了如此恶性命案,你愣在那里不作为也就罢了,竟然还放出话说骆县就是没有王法。身为一县捕头,当街妄言,你说你该不该锁?”闻听此言的陆二虎,神情由莫名错愕瞬间变为呆若木鸡,继而竟低头认罪了!作为一个县衙的捕头、公门中干了六七年的老人,没人比他更懂规矩了。县太爷说你有罪,你敢卜楞脑袋辩解说没罪?那只能让自己罪上加罪,骆县不是没有王法,而是县太爷就是王法。

      对于陆二虎的表现,姬云霆相当满意。这样大家都省事。两名捕快将陆二虎带回县衙听候发落。百姓们各自缩在门板后、窗户旁、摊位下,窥着、听着动静,两条腿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
      肖非悟左右瞧瞧,跨步上前抓了三个扒着门板探头看热闹的伙计,指挥着他们卸下门板,将那具死尸抬去县衙。

      姬云霆自己则晃晃荡荡地逛了半个街市,买了些吃喝,还进到药铺中,赊了二两冬虫夏草,倒不是他不想付银子,实在是临出宫时,皇帝陛下扔给他的那点银子,被莫一念半抢半骗的弄走了二两,剩余的也已然花得差不多了,又还没到领月俸的日子,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县太爷怎么着?太子爷也得为五斗米折腰啊。对于小时候常常扮作小沙弥和无用一起化缘玩儿的姬云霆来说,赊个帐实在是涉及不到颜面和羞耻心,伸手伸得挺理直气壮的。

      药铺掌柜是见过县太爷的,听说他要赊账,哪里敢应,只道县太爷愿意赏脸进来他这间小铺子就已经是蓬荜生辉了,他孝敬都怕来不及哪里还敢记账要钱。姬云霆对这位如此知情识趣的生意人很是赏识,心中甚是愉悦,踏出药铺前说:“这两日热了,若是备选的女子们着了暑热就不大好,说不准她们中的哪个日后成了贵人呢。故,你这两日送些凉汤、凉茶这类祛暑下火的物事过来。”此话一出,便算是将县衙日后的药用都给了这家铺子。掌柜的笑得都快哭了,县太爷实在是太关照他了,呵呵呵……呜呜呜……

      待姬云霆回到县衙属于他和无用共同拥有的院中院内,无用已经对着那具死尸诵经多时了。他听见院里院外那些隐在枝桠密叶中的蝉吵吵着正欢,廊下盘膝而坐的无用也似应和着蝉鸣的节奏,双唇间发出轻轻的诵经声。“师父,你对着他念的什么经啊?”

      “心经。”
      “怎么是心经?人死了不是要念往生咒之类的吗?”
      “人死了念往生,心脏了就要念心经。”

      姬云霆凑近了看看直挺挺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面容仿佛有些扭曲,他叹了口气,问:“师父,你是从见到他一直念到现在么?”
      “可不是么,为师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念,中间连个茅厕都没去过。”
      “哎,辛苦了。这么久一动不动不容易啊。”
      “可不是么。”
      “师父,我说的是他。”
      “他?谁?”
      “我!”死尸突然坐起,双目含泪,“太子爷,您不是说就装死装一会儿么,这都好多会儿了,这都……奴婢躺在大师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动也不敢动,快僵了都……”
      “嗯,哦。”
      面对姬云霆的装聋作哑,“死尸”真的很想死。

      无用从旁嘿嘿乐了,“你现在可以直接死了,大和尚为你超度。”
      姬云霆蹙眉,觉得这个世上,一定再没有比他师父更无聊、更蔫坏损的人了。

      “你怎么想起将这御膳房的小子弄过来装死?”
      “肖非悟说他负责采买,出宫容易。”
      “呵,算计得不错。”
      “千算万算也没算出师父认得他。”
      “御膳房是为师最熟悉的场所,御膳房的厨子、大小太监是为师最熟悉的面孔。”
      “师父,你一个出家人总跑去那种鱼肉血腥场所做什么?”
      “因为出家人不能杀生,再说,即便杀了为师也不会炖,所以说,御膳房才是为师一直留在宫里的唯一理由。”
      “哎,师父,出家人都应该清心寡欲啊。”
      “骗谁啊,清心寡欲的人,还用得着出家么,在家也照样能清着寡着。”
      “好歹注意点影响,你毕竟是我佛的人。”
      “心中若有佛祖坐,又岂在乎猪猪肉肉。”

      自小到大,姬云霆总是觉得自己师父的言论违背世俗,但又总是觉得他的言论有着让世人无法直面的真实。总之,自小到大,他经常如现时这般,对师父的言论接不得话。

      无用将那小太监赶去后厨捣弄吃喝,没有追问姬云霆要小太监装死的缘由。看见陆二虎挂着一身锁链被人牵回来的时候,他就猜出了个大概其。作为师父他唯一能说的只有——“徒儿,你皇帝老爹遣你来骆县,绝对不是为了让你这么折腾的。”

      “我知道。”姬云霆无所谓地笑笑,“可是,他把我发配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不喜我之前的无所作为吗?我就作为一两下,不好么。”

      “他想要你在治理上、建设上、在政绩上有所作为,不是在其他的……”

      “呵呵,师父,我不作为,他嫌;作为了,你嫌;那么,你们到底是让我作为还是不作为呢?”

      无用望着他行在黄昏下的身形,心中竟涌起淡淡的不安。十八岁,在他和姬修远的眼中,还是个孩子,但是在这孩子的眼中,自己却已经成熟得不行了。有些事,便是因了彼此眼中的这份不同,在心里扭成了结,偶尔,还会系成死扣。

      姬云霆自然不知道师父的心事,他现在有着自己的心事。晚饭后,他便将肖非悟悄悄叫到了自己的卧房,将下午买的几包吃食和那二两赊来的虫草递过去。肖非悟受宠若惊,双手捧过来,喜滋滋地闻了闻最上面的那个油纸包,“芝麻酥饼?”乐呵呵地要拆开,“闻着就馋,虽然是吃饱了,但是还确实想再吃这个。”

      姬云霆将手里摇着的扇子“唰”一声合起,落下,按住了肖非悟的手,“这些不是买给你吃的。”肖非悟将满满的口水吞下去,等着他后面的话。姬云霆笑笑,“想吃明日自己去买,谁也没亏着你。这些么,明日一早去送到莫家。”

      “莫家?莫一念家?”
      “难道你认识第二个莫家?”
      “殿下,我的爷!是,我知道您最近没怎么得空泡姑娘,但是您也不能这么饥不择食吧。”
      “怎么废话这么多,给你点好脸色又不会用了是吧。爷我这次是很认真的……”
      “是,我知道,山珍吃惯了,是会想要换换口味,可是您这口味可够重的啊。”
      “我这次是很认真的要做事,换什么口味,给我滚出去。”

      肖非悟抱着一堆东西猫着腰小跑到门口,又回头奸笑,“我见备选的姑娘里,有位姓韩的模样挺好看的,有七八分冉冉姑娘的神韵。”

      姬云霆冷脸瞪他,反身躺在榻上。听着肖非悟的脚步声远了,他才翻身躺平。冉冉,嗯,这么一提醒,他似乎也对那位姑娘有印象,初试的时候,他便觉得那姑娘像她。冉冉,哎,冉冉……

      他的唇角渐渐上扬,眼睛渐渐眯起,脸部的轮廓在渐暗的灰蓝色天光下,渐趋柔和……

      “冉冉,我想你了,因为好久都没想起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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