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撞上的猝不及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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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县衙后院。
树间廊下有清风，鸟儿啾啾，时光静好。
姬云霆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尽数投进水中，看着周身通红的鱼儿们蜂拥着争抢，仿佛在水面下盛放了一大朵朱红色的花，而后待“落花”刹那间分散成数十片“花瓣”，摇曳远去，他才抬眼，问：“找我何事？”
“太爷能否开恩让民女回家看看我娘和弟弟？”
“不能。”面对莫一念的请求，姬云霆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太爷……”
“顾大少要你日夜在此间，我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可不敢擅自放了你往他处去。”
莫一念还欲再辨，抬眼却见姬云霆已掉臂而去。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眉间凝着点点忧愁的折痕，无所适从。
笑语阵阵由身后的回廊传来，不必回首，她也知道廊下必定已经聚拢了十数待选的女子，在笑着她刚刚被拒的窘态。嬉笑声与廊下风铎的叮咚声汇聚在一起钻入她的耳内，竟说不出的刺耳。
“她刚刚是不是在勾引咱们太爷啊？”
“她？她凭什么勾引？身材么？”
“呵呵呵，还有长相呢，耀目的长相和身材啊，你们没见太爷刚刚都没看她么，那是怕闪瞎眼睛呢，呵呵呵……”
这些言语，她不必刻意支愣起耳朵也可听得清楚，她知道，那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若是她听不到反倒辜负了她们的“美意。”默默转身，她仰向一张被日光笼着的笑颜，“怎么我们俩躲在后院说点私密话都不够你们偷听的？偷听也就罢了，还口没遮拦，这样可不好，若我将你们的言语告诉他，看还让不让你们接着选秀。”
无人应声。廊下或立或坐的十数名俏丽女子谁也未曾想到莫一念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间竟都接不得话。廊外的日光若线般延伸入内，与廊下的阴凉和睦并处，将她们的面颊分割成半明半暗的轮廓。莫一念从院内的一片艳阳中望过去，更辨不清晰她们的神色，只得静静站立着与她们对峙，等待着她们再开言。片刻，片刻后，有一坐在最前面的女子爆出一阵大笑，随后是第二个女子放声大笑，接着，是所有人。“她，她刚刚说什么？”“她说，他们俩躲着说点私密话。”众女子笑得越发夸张。
莫一念微微仰头，轻蔑一笑，抬手点指着最先笑的女子，“方初晴，你笑这么卖力，是吃多了助消化吧。”
方初晴的笑声一窒，将手绢狠狠一甩，春葱般的纤纤食指直指莫一念，“臭疯婆子，舔着脸硬挤进来的，你有什么脸面与我们说话。”
莫一念的目光从其他女子的面上一一扫过，独独不看方初晴，“你们道我此次为何能入选？”
这一句到底切中要害，众女皆是为此而齐齐不忿。方初晴抢着问：“我们也都不解，当日顾大少爷怎么就非要让你通过了？咦，当日，太爷可是不情愿的呢，这是怎么回事呢？你们俩，嗯？”说着又是一阵欢笑。
待她们笑完了，莫一念才悠悠道：“他当然不情愿，若我真的被选入宫，他可要怎么办呢。倒是顾大少爷憋着气和他打赌，才惹出这么个事来。”
“哎呦，哎呦，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你若被选入宫，他怎么办，他怎么办，哈哈哈，哎呦可笑死人了。”
“那就笑死呗，反正你家坟地宽敞，多你一个也挤不到哪里去。”
“莫一念！你小心烂嘴！”
“你说烂就烂啊，你当自己神仙吗？哦……神仙姐姐，莫不是你这长相太寒碜，王母娘娘看着碍眼，把你给踹下界来的？下来的时候你又没留神姿势，拿脸着的地？”
“莫一念！你、你、你……”
莫一念撇嘴笑笑，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后面一众女子七嘴八舌地劝慰着方初晴，其他话莫一念都没入耳，唯有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异常清晰地飘入了她的耳中，“方姐姐莫要与这个疯子置气，她说和太爷如何便是如何么？咱们就告到太爷那里去，看她还能厚着脸皮说谎不。”
“告去吧，即便是他向着你们责骂我，那也是必须的。要不，便会更惹口舌，让你们更能生出是非来。”莫一念膀不摇肩不晃地站定，说着给自己留后路的话。众女子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俱都被她的气定神闲惹得气胀。方初晴更是因一而再地吃瘪，气鼓鼓地叉腰瞪着她的背。她忽然生了调皮的心思，侧身扭头，想要看看身后这一众刚刚妄图气死她的女人们，现时被她反气成了什么样子，可还能继续装着温婉舒雅？此刻，她的嘴角仍旧挂着一丝笑，云淡风轻。
静静的，她身后的每个人都静静的。午后原本就是静静的。可是，莫一念却突然感到不安，当一群比麻雀还吵的女人同时闭嘴时，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征兆。她想要知道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不得不将整个身子再次转了回去，与众女子们面对面。她看见众女子虽紧闭着嘴，但也俱都同她一般，唇角挂着笑。不仅如此，她还看见，众女子齐刷刷地对着左斜方屈膝万福。她的目光追随而往，看见左斜方立着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她。她用最缓慢的姿态转向左，压住欲狂跳出喉的那颗心，定定地与他对视，看见他的嘴角也挂着一丝笑。她读得出，那丝笑纹里，除了嘲讽，无它。静静对视了片刻，她展颜，满面欢愉，“刚不是走了么，怎么才过这么会儿就回来啦？有本事别回来。”
所有人唇角的笑容在瞬间消融。尤其是他，由微笑直接变为了僵冷。莫一念再无勇气与之对视，压低头，垂下眼睑，双眸向眼角悄悄飘移。仿佛连清风都禁不住驻足观望，停住了那仅有的流动气息。莫一念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胸口有些微急促地起伏，眼内双瞳也不停地左右上下。
“跟我来。”
莫一念用眼角瞟瞟左右，耳中有听闻一声，“跟我来。”比之前加重了语气，也让她明了，这三个字确实是对着自己说的。她慢慢抬头，以问询的眼神望着他。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她摇摇头，“不需要再重复。”
他转身，负手，抬腿。耳中听得她的声音，“需要求我。”他将抬起的左脚重重踏落，转头侧目，问：“你说什么？”
“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这也就罢了。可是，你说让我跟你走，难道我就跟你走了不成？霸道过头了吧。”
“你待如何？”
“我刚说了，求我啊。”
缓缓转身，他向她逼近两步，俯首凝视良久，凝视到她又开始心虚，心虚到唇哇鼻角开始冒出细密的汗。她已在等待他雷霆一吼或拂袖而去，已经为承受那些女人们随之而至的嘲笑做好了准备。此时的她反倒坦然了，轻松了，竟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斜眼仰脸地瞪回给他了。
他竟笑了，突然就笑了，渐渐绽开的笑容，笑醒了驻足的清风再拂面，笑媚了呆愣的夏花重摇曳，笑傻了拉开架势的莫一念。她就那样痴傻了一般的，直愣愣地看他面带着惑人心神的笑容，俯身凑近自己的耳畔。她恍惚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钻入发鬓，耳垂亦被吹得酥痒，一缕散漫的呢喃飘入耳中，“求你了，与我走一遭吧。”这短短数个字，便让她由木石般周身僵硬刹那间化为泥沙。耳边又闻他低沉的声音，“如此，可以了么？”她木然点头，无论如何再做不成别的动作、摆不出别的模样。他的笑容越发明朗，转身的那一瞬，不经意地将眼神飘落在廊下那众少女身上，轻巧、快速，无一人被遗漏。她垂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行走，穿过半开着的院门，再穿过弯曲回廊，走入他的书房，默默地站立在房中央。
房内有淡淡的墨香，其间仿佛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辨不明的幽香，吸入鼻端后有一丝清凉气直直窜入脑中，神思为之澄明。莫一念从未闻过这种香气，不由得贪婪地吸了又吸。轻笑声响起，随之而至的又是他低沉柔和的声音，“喜欢？”
她竟有些羞涩，扭捏半晌，却在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猛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直直地跪下，愣愣地说了一句，“太爷恕罪。”
姬云霆猝不及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倒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定定神，无奈地摇着头，这个女人的行事举止总是如此出人意料，让人错愕又莫名的觉得好笑。他转到书案后坐下，似不经意地问：“陆二虎的妹妹和你关系如何？”
“陆二虎？他没有妹妹啊。”
“哦，许是我记错了。”
“太爷……”
“嗯，陆捕头乃我县衙中的得力之人，作为一县之父母，本官也需适度关心关心、了解了解他的身家。”
“如此说来，太爷是想让民女说说二虎的情况？”
“嗯，正是。他前几日因家中有事请了假，这才回来复工，问及他家中状况，他所言皆好。我想，他许是顾及面子又或许是免人担忧，未必实话实说。只是，如此人才，若家中确有难处而不讲，恐影响公务且显得本县苛待下属。我知他与你素来交好，故想听听你如何说。”
莫一念感动以极，倾其所知将陆二虎的身世、成长历程甚而祖宗八辈都细细说出，生怕说得少了让陆二虎吃亏。
姬云霆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中静静聆听，待她絮絮叨叨地讲述完，方前倾身垂目望着跪在数尺外的莫一念，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去吧。”
莫一念叩头，才起身，又听他问：“这两日，顾大少是如何训导你的？”
莫一念不得不再次跪下回话，“大少爷命人将我的三餐由半碗饭改为了一碗粥。”
“嗯，知道了，你去吧。”
莫一念再次叩头，起身，与此同时听见姬云霆问：“除了减少饮食，就没其他了？”
她三次跪倒，“大少爷见我识字、会些文章就命我每日做几篇诗文，其余的体态、身姿、礼仪皆与众候选一般由退役的两位嬷嬷教导，大少爷并不曾额外吩咐些什么。”
“嗯，知道了，你去吧。”
这一次，莫一念没有依言起身，而是继续跪着说：“太爷，您还有何事吩咐，民女跪地恭候。”
姬云霆不禁一笑，“这次没了，真的放你去。”
莫一念深深叩头，“谢太爷开恩。”
“开恩？”
“谢太爷开恩。”她重复着刚刚的话，没有解释。
姬云霆将身子后移，靠上椅背，静静望她，右手手指一下一下轻若无声地敲击着书案。莫一念，莫一念，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句在心中默念的话，他曾经在大堂上也问过。她有些时候是憨傻甚至蠢笨的，但又有些时候聪明得让人猝不及防，而更多时候她是莫名奇妙，让人琢磨不透的，虽然，她貌似一眼就能看穿。午后她与她们对垒时的犀利言词、面对他时的利用与较量、难得的冷静，方才她叩头时特别提及的感谢开恩……
他摸着下巴眯起眼，他知道她谢的是什么，而让他感兴趣的是，她谢他是因为她竟然知道，他让她起起跪跪是在故意整她。
“过来写几个字，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的诗文。”他说，微笑着，笑容温柔而纯良。
莫一念起身，来到书案后，站在他的身侧，举右手研墨。她眼见案上的这方砚台被雕了个花月两相望的图式，心里不由得喜欢那两朵硕大的繁花。
“你偷着乐什么？”姬云霆觉得她唇边的笑稍显诡异。
“觉得这方砚雕得漂亮。”
“那就以此为题，写两句吧。”
莫一念当真就写了两句——繁花慕月，云外千峰。
姬云霆默念了数遍，又深深望了她两眼，挥挥衣袖，“你去吧。”
莫一念的右脚迈出书房的朱漆雕花木门，左脚尚在门内，耳闻他说：“和顾大少说，我命你多吃点。”
此一句，竟比什么都让她感动难言，她回首含泪，“多谢太爷。可是，大少爷一定不许。”
“唔，你就说，生而为人，总需要适当吃一点才有力气减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撞上的猝不及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