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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生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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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凝视眼前这个全身浴血的人,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哪怕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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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与车徒对峙之时,两人都因灵魂的争斗而无比虚弱,因此没有发现鼬已经破门而入。千钧一发之际,正是身尚在半空的鼬挥出巨大的四方手里剑斩下车徒的头颅。紧接着疾冲而至,一记怒踢将无头的车徒连同其手里的苦无一同踹得高高飞起。此时车徒颈动脉中喷出的鲜血刚好落了下来,淋遍鼬的全身。
没有半分停顿地,鼬微微俯身伸臂抱起仍仰卧在术式正中的佐助,疾行之势不止,他在冲到房间尽头时伸足一踏墙壁,腰腿发力拧身原路冲出,速度甚至比来时更快了一分。
在抱住佐助冲出地下室的几秒钟里,鼬忍不住扭头看了几米之外的美琴一眼。
只一眼,鼬便全身一颤,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然后双脚一绊,在地面滚出好远。
妈妈……
愤怒与焦急的神情已经永远定格在美琴秀丽的脸上,即使已经失去了生命,美琴仍然怒睁双眼,脸上满是对儿子的担心和对车徒的杀意。
妈妈……
鼬摔倒的刹那,因为害怕会压到弟弟,他条件反射地将佐助高高抛起。鼬呆呆地看着死去的美琴时,佐助已从空中落下,鼬忙就地一滚,伸手去接,但他的手仍然软软地毫无力气,于是佐助狠狠地砸在了鼬的胸膛上。
小小的孩子喷出一口鲜血,手臂垂了下去。
佐助!
鼬猛地跳了起来,他狠下心不再去看妈妈的尸体,紧紧抱着弟弟血肉模糊的身体一路狂奔,佐助流出的鲜血逐渐与车徒的血混在一起,将鼬深蓝的上衣染成黑夜的颜色。
温热的液体一滴滴地砸在飞扬的尘土里,不知是血,还是泪。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避开路人和各种障碍上,他冲得实在太快,在这样的速度下无论撞上什么都将造成毁灭性的后果,或许他只会受伤,但已是重伤之身的佐助必将无幸。
幸好,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幸好,通往医院的路上只有三处转角。
“佐助,不要睡,马上就到医院了,不要睡。”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但高速奔跑带起的狂风将他嘶哑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时间低头,因此也就不知道佐助在被抱起的那一刻就闭上了眼。
他全速向前冲,身体里仿佛正被熊熊的火焰烧灼,每多迈出一步都能听见被强行提取出能量的细胞哀号着燃成灰烬。
秋夜凉爽的空气此时化成一把把利刃切割着他的鼻腔,他的喉咙,他的肺叶。速度达到顶点的时候,迎面的风压令他几乎无法吸入任何氧气,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白色的雾气与金黄的光点。
大脑即将爆炸似的疼痛。
“我们到了,佐……”
“好快的瞬身。”
在医院门口接收伤员的医疗忍者惊叹,而在下一刻,来人便在他面前软软倒下,他不得不扶住少年的身体。
“是小孩子啊。”
“他好像还抱着一个……天啊!”
“急救室!急救室准备!松下三四郎,把这个孩子列为第一优先级救治!”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他们立刻忙碌起来。
※
我是在做梦么?佐助想。
他的思维滞涩迟钝得仿佛背负着整块火影岩爬行的蜗牛;眼前却如电影快进一样不断闪现着一个个场景:微笑的妈妈,喊着他名字的妈妈,拿着便当的妈妈,为他擦汗的妈妈,端来药片与温水的妈妈,为他包扎伤口的妈妈,正在夸奖他的妈妈,面带担忧的妈妈……最后,是他和哥哥一起去修行,伏在哥哥背上回头说再见时看到的,站在门外目送他们离开的妈妈。
恢复意识的一瞬间,疼痛像潮水一样袭来。
佐助睁开眼睛,雪白的的屋顶与雪白的四壁在他眼中映出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他不由得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干涩颤抖的声音:
“佐助?”
倒映在视网膜上的是模糊的黑影,但不知为何,那双不仅瞳孔鲜红,连眼白都满是血丝的眼却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那一夜,在巨变之中开眼的不止佐助一人。而于死亡边缘辛苦地挣扎回来的这两个孩子,在醒来之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兄弟时,他们不由自主地同时打开了写轮眼。
是哥哥么……
佐助想要坐起身,却发现他完全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骨骼、肌肉、筋脉全部拒绝执行大脑的任何命令,事实上,还在工作的似乎只剩下神经了,因为他唯一清晰的感觉是痛,剧痛。
温暖的手指搭上他的额头,鼬翕动着嘴唇,但佐助实在分辨不出他在说些什么。
鼬在佐助身边躺下,他轻轻将手臂环过佐助,把弟弟抱在怀里,一直无法停止颤抖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真好,你还活着……
真好。
※
抱着佐助的时候,鼬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曾如此担心,而后如此庆幸。那时佐助还没出生,美琴接到任务,离开木叶走上战场,把自己的大儿子留在家里。
每一分每一秒,鼬都在想,妈妈怎么样了呢?妈妈不会受伤吧,妈妈不会……已经不在了吧。
富岳担负着保护村子本土的重要职责,每天忙得脚不点地连家门都少有踏足,于是偌大的家中就只住着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段时间,鼬曾经很认真很认真地想过,若妈妈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不要和妈妈分开。若妈妈不在了,就追在妈妈后面,和她一起去那个死者的世界。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下这种事,鼬再也不想体验了。
一定要妈妈陪着我,要每天都在妈妈身边,要是活着做不到的话,为此死了也无所谓。鼬曾经很坚定地这么想。那时鼬年纪还小,整天都只想着自己,只知道为妈妈的离开难过,他的世界中,最重要的只有“妈妈”。
好在后来美琴平安地回来了,带来战争结束的好消息。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他的弟弟将在不久后出生。
当名为佐助的小家伙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当他亲手抱起弟弟,深埋与血脉之中无法斩断的羁绊开始觉醒,鼬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名兄长。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叫做保护。
就像是给那个哭泣的男孩包扎伤口时一样,力量不停地涌出来,令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不再脆弱,不再孤单。
孤独的人总会寂寞,会恐惧;但当他成为守护者,有了珍惜的东西,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他就变得强大,无所畏惧。
妈妈也是这样的吧,鼬想。因为生下了自己,生下了弟弟,所以妈妈必须让自己变得很强大,因为不如此就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鼬想要学着妈妈,想要成为和妈妈一样的人,于是他在自己心中定下了“守护”的决意。
虽然鼬以为他是因为想要成为和妈妈一样的人才决定这么做,但其实决意的产生并不是如此简单,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另外一个原因,连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立誓要“守护”,其实最初只是因为害怕而已。
忍者的死亡实在是太平常、太轻易了,而无论是富岳的工作还是美琴的任务,都是鼬目前完全无法涉足的领域,这就意味着鼬无法掌握父母的情况,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这两个人,鼬知道,他是抓不住的。
他还太弱小,因此就太无力,父母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掉,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每一天,他都在恐惧之中挣扎,都痛恨着自己的无力,他只是不愿承认。
但是佐助出生了。在弟弟身上,鼬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找到了那个他能够确切地掌握住的人。
父亲和母亲都比他强很多,都有着各自的生活圈子。但这个弟弟不同,弟弟比他更加弱小,弟弟是需要他的,是可以被他保护的。更令鼬开心的,是这个小小的孩子的整个生活里都只有三个人:父亲、妈妈和自己。
那时的鼬其实还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小孩子,他情愿将妈妈分给弟弟,但他把弟弟所有的一切都留给自己,牢牢抓住不放。
父亲会因为工作离开,妈妈会因为任务离开,但弟弟不会,只有弟弟不会离开。
这个孩子是我的责任,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会保护弟弟,拼上性命也会保护他,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因为这是我唯一抓得住的人。
然后美琴死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看到美琴尸体的刹那,鼬觉得他作为孩子的那一部分已经跟着妈妈死去了。他最终选择离开地下室,离开妈妈身边,抱着濒死的佐助一路向医院狂奔,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拥有的全部,就只剩下怀里的这个弟弟了。
佐助昏迷的那两天里,鼬不吃不睡地守在佐助身边。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弟弟,佐助每一次间隔时间较长的胸口起伏都让他紧张得窒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若你也离开,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不要离开,请不要离开。
发现佐助睁开眼那一瞬,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叫狂喜还是其他的什么,他的头脑中一片混沌,清晰的只有一个念头:
真好。
真好,你还活着。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