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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梦中之梦 身外之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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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栖静,月露正浓,酆华宫有磅礴拔地之势,飞檐殿户似比西麓与繁彗更尽阳刚之气。
夜半四更光景,两个打更的宫人正静静穿过西南一隅,忽有夜风吹过,一人手中灯笼大明大灭间,某个浅薄的黑影淡淡掠在空中,玉白的宫砖上投下一尾极浅极快的阴影。
“小坠子,你……你瞧见了没……?”左手那宫人蓦地僵在原地,眼睛直直望在脚尖前三尺不足的地方。
“什么?”小坠子使劲揉揉眼睛,刚才手中灯笼一明一灭,直晃得他眼前金星猛闪。
“那……那里,刚才,有个影子来着……”
小坠子定定神,将灯笼举得高些,弦月乳莹色的光静静投在汉白玉上,如蝉翼一般的剔透:“……什么也没有啊,你莫不是看错了?你可不要吓我,我倒觉得刚那股风吹得可真阴,连这玲珑灯都差点叫给扑灭了,小穗子你说是不是?我们酆华宫里可是不闹鬼的,小穗子是不是?”
小穗子糊了糊胸口惴惴道:“是的吧。我听上面的老公公讲,酆华宫依风水建得最好,最没有鬼怪什么的了。可能是我看错了。刚刚那灯笼拼命闪,你倒是拿稳点行不行?”
“我拿得挺稳啊。”小坠子瞅瞅手上灯笼,有些夸张地压低声音,“我娘说,这八角玲珑灯是最不容易灭的了,要是没来由的忽就灭了,那准是有阴间的鬼来勾人魂儿了,他们长得太丑,不太愿意叫人看见,所以就把灯全息了。咱这灯可没息,这会儿还亮得好好,说明不是阴鬼,你说是不是?小穗子你说是不是?”
小穗子被他烦的不行,不耐烦地摆摆手催他快走:“哎呀就你话多,咱还得走两圈呢,你动作快点行不行,我还想着我的热炕头呢。”
小坠子“嘿嘿”一笑面露猥琐:“你这哪是想热炕头,分明是在想湘屏为你暖的热被窝呢,是不是?你这色胆真够大。要不是今夜万岁爷宴款群臣,贾公公多喝两杯,那小妮子还能溜过来给你个色坯卿卿我我,你这分明就是……”
说到半路被小穗子一把捂了正着:“你这人还想不想活了?想害死我么?你少说点话行不行?”
小坠子掰开他手大喘几口,面上有些忿忿:“有什么的不说还不行?你还有点啥事是我不知道的,是不是?我又不会害你,你知道的是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夜偷偷跟在贾公公后面上前头去望了望,你小子真应该来,那场面,整整三百桌席,挤得是广场周围那一圈猿杆都快给蹋塌了。我打娘胎出来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那瑶妃娘娘也是真受宠是不是?万岁爷左右今儿个就带了她一人,不用想也知道岚娘娘这会儿嘴肯定也气歪了是不是?你跟‘坎岚’殿以前不是结过梁子么,这回你也有的乐了。小穗子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折个弯再听不见。西首宫墙的灰瓦檐底,姬梧漾像只猫一样贴伏在侧壁上,此刻方轻轻翻身下地。
站在阴影里呼出口气,她不敢多做停留,贴着墙脚向那两人反方向疾奔而去。数到第四个路口左转,翻身入墙再向西,两个路口再左转,穿过两甬长廊,绕过一丛巨大的小檗科灌木,避过两个昏昏欲睡的守卫,拐进一尾较窄的小巷,她提气四步腾空而起,两手抓上东首高高的墙檐,借力向上挺身,空中一个轻盈的鱼跃,仿佛预知了墙内布局一般,将自己准确地甩向东北角那方正位四檐的小屋屋顶。
周遭漆黑一片,高大的悬铃木遮去大半月光,将光影斑斑驳驳绞在地上,使四周更显阴森。姬梧漾趴在檐首静声倾听,刚才落身时的轻微响动似乎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她喘口气四下张望,算好的时差已然有些落后,方才那两个打更的人本就不应遇到,如今此番会掉脑袋的事,对方不知还会不会来了。
伸手入怀摸出那张紧紧贴在胸口的纸,小心翻开来,无数次的摩挲让纸面已然起了层细小的毛躁,然那字迹依旧清晰,梧漾借着月光第一百次无声的念:
“奴似嫦娥离月宫——清清冷落下九重
不尽相思抛红豆——不完春柳满画楼
初五丑时三刻,德律七所东北角,独身轻装。
半时辰我未到,先走,坐等时机,不得鲁莽,切记。”
字迹是仿宋体,寻不出笔迹,然确是自己人无疑,姬梧漾轻勾了嘴角。此人心思缜密一直不露踪迹,不过来往几次皆是以发令者自居,她也就自省了心思一直静心观望。只是这暗语本自创于她口,第一联是“贵妃醉酒”中的唱段,那人给了她第一句,她对了下句,第二联是“石头记”中的“红豆词”,她给了上句,那人对出了下句,并在之后附上今日之约的地点时间。梧漾心中暗暗揣测此人究竟是谁,大姐曾说霄染跟来了天都,如果不出所料,没准当真是他。
时间分秒过去,地上的石阶不知移过多少个影子,周遭只闻风摩新枝的擦擦声。梧漾心中急躁,默算着时间,心火一寸寸地向上撩。“坐等时机不得鲁莽”,她却等不了那么久,今夜即使一人,这德律七所闯也便闯了,她无法想象再坐等另一个比今日更好的时机。
又趴一会儿,腿开始有些僵了,梧漾将那纸片细细搓碎,双手摸上腰间利刃。“天瀑”和“荧惑”似也感觉事态之紧,冷热焦灼的愈发磅礴,她全身紧绷弓起腰正准备翻身下地,墙外忽然起了响动。
来人步履轻盈,绕过东北拐角落锁开门。梧漾屏着呼吸向下望去,只见一个二八年岁身着宫装的女子婀娜走进院来,怀中挎着个不大不小的篮子。绕过门口水井,她在井边的玉石台将篮子放下来,也不打开,继而走上台阶敲了敲破旧的窗沿,屋内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个低沉的女声;
“多谢。”
那宫女鼻中“哼”了一声,步脚也未停向院口走去,屋中女声缓声接道:“姑娘留步,本宫还有话要说。”
宫女转身不耐烦道:“今日皇上大宴,御膳房忙得不可开交,你这个时候有饭吃还要算你幸运我们娘娘还记得你。所以也别抱怨了。我还要回去睡觉,明早还得早起呢。”
屋中半响无话,那宫女快要走到门口,才又闻声响,一阵轻声低喃:“皇上大宴……皇上大宴……难道,竟是仗打赢了么?”
那宫女冷声笑道:“你可当真是寡闻,枭国早灭,雪国也已亡了半年,如今皇上大宴庆八万精甲师回朝,明儿一早还要告天下封赏呢,你们日价里闲在这里无事,我却没空和你这番闲扯。”说着头也不回出了门,叮当下锁,脚步飞快渐远。
半响后咔嗒一声门动,梧漾将脑袋伸回来,生怕月光将自己的影子抖落在地。只听一个快声脚步轻轻走到石台旁,一阵簌簌之响,接着一声叹,这声音听得年轻之极,很快垮了篮子重新回到屋里:“娘娘,您别难过了。这饭菜,好歹吃些吧,吃了才有力气,才能等到哪天皇上想开了放我们出去的不是……”
那女音低沉苦笑一声,半响才缓缓开口:“……是啊,你说得对。本宫怎么也要撑得下去,撑得比西首那些个女人长些……你也坐,跟着本宫你要长得更结实一些才行。”
停顿一下,又接着道:“今日我看西头里又加派了人手,那房梁上还挂着个人吓了本宫一跳,说来咱这厢着实清净,这经本宫今夜还得再抄一遍,你去拿墨过来。”
年轻女人道:“娘娘您别费心了,把这粥喝了早点歇着吧。经我给您抄。”
再是一阵响动,姬梧漾又等片刻,直到屋内再无动静,这才翻身轻巧落了地。她皱眉望了望稍稍透出些光亮的窗,心头虽好奇,此刻却无法理会这屋内之人,索性知其不是自己所寻之人也就够了。德律七所,七处居所坐落得极为分散,每日里还会互相调换。她如今独身一人,不免便要一处一处寻去,不过西边既然加派了人手……
轻整衣衫,她抬脚刚要起步,忽觉周遭空气微凝,心中一沉暗叫不好,尚还来不及回头,只觉肩头微紧,一只大掌已然搭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