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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梦中之梦 身外之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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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
朦胧中有人用力摇她手臂,声音如此熟悉,手攥得那样紧。她努力想睁眼,意识却不听使唤,瞬前的梦境浓墨重彩,正如那永关城外姹紫嫣红的多罗泼,岁月尽显风娇人俏,千里之外的碎颜潭山……。
……林间松韵,石上泉声,小小的荣川挂在二姐身上笑,笑的那样亮,时不时被三姐一把抢去松涛间舞着圈,忽上蓦下的翻转……众人你追我打,相拥滚下那永远看不够绿镶白的桑低坡……草际烟光,水心云影,她被荣川扯了手在河边踉跄狂奔,眼角瞟到天边刺目的一点红,隐着隐着闪向天光……不由便浅浅地笑了……
“姐姐!快醒!醒醒……醒醒!”有人轻拍她的脸,声音慌忙而急促,姬梧漾手按在腰口睁眼,玉束小小的身影正晃进眼里,风风火火间奔进奔出,头上孝景的朱钗摇摇晃晃,嘴里滔滔不绝的念着,“……原公公刚过来报了,说皇上今夜宴款群臣,庆八万精甲师班营回朝,宴后便要摆驾西宫。唉,这都是什么事,姐姐你好歹收拾下,搞不好皇上一准儿想起太妃娘娘来还要问起……哎呦不对,这瓶子应该摆偏殿的,哪个给拿到这里来了?”
她踢踢踏踏又抢出门去,姬梧漾呼一口气揉着眉心慢慢坐起。朱红色的木漆雕窗,深深的藻井高高的檐梁。这里是天都后宫的“羲华”殿,弦月摇摇晃晃挂在第四格窗外,夜庭习习的凉风轻柔带过,鼓着外阶梁底的竹编子正嘎嘎作响。
她摇头起身下地,弯了嘴角笑自己有些痴傻。经年的影子只印在梦里,她却在游走于无意识时依旧会深信不已。的确是有些好笑。
踏上短靿靴,包好左颊,繁复的千盘扣细细扎起,乌黑的发尾却不小心绞进布口,她手上一紧轻挲指下默默的沙质,那粗糙的凝态正如记忆中那人温温的掌底。
“姐姐又在想什么呢?”玉束摇摇晃晃撞进身来,怀里丝带小衣正抱作一团,余了几根还踢蹋拖在地上,险些一脚绊到。梧漾走过去帮她接下,玉束额上抹了把汗虚喘,“云晓这丫头着实是靠不住,叫她把衣服拿去浣衣局她给我全都塞在壁台底下。余嬷嬷这次定要拆她的皮了。”
梧漾走到墙角寻到只空箱,玉束跟过来帮她一把,她嘴上犹豫下,还是低声问道:“皇上今晚要来?前面怎么样?娘娘呢?”
玉束先是哎的一声叹,把箱子盖好直了身子,仿佛累的不行,翻了翻眼睛这才忿忿道:“平日里都是些磨嘴皮的,真到个节骨眼上没人干正事,娘娘平日里也不自己经营着,现下倒好慌张的要命,离了余嬷嬷怕是站也要站不稳了。落姐姐你着实是命不好,蛮好好呆在‘东瑶’殿里,瑶妃娘娘现在可正是如日中天。我们这边若不是有上面罩着,真不知还要是何光景。也不明白今儿个是怎么了忽然圣驾就到了。”
“东瑶”殿。梧漾想起姚家小姐那张倨傲的脸,心中暗暗摇头。玉束倒是一屁股倚着床沿坐下,忙着将衣角细微的褶皱抚抚平,低头间首顶翡玉起石汀汀响作一团。
梧漾心中有些缭乱,慢吞吞挨到窗边,那月亮爬在树梢打一个弯,正随着西风起起伏伏。三更天。她今夜本就有些睡过头,如今夜半圣驾还欲到。她的时间真得不多。
子时一刻光景,“羲华”殿史无前例辉煌如白昼。圣驾到时慌乱,如今众人散去,这熟悉的寂静回复地倒是快。全妃本就胆微话少,皇帝不开口,便是长久无人动作。
梧漾端着小锅清粥入殿时,第一席边食刚刚摆好。清水小菜,白煮豆香,她默默将食盘入位却没敢抬眼。满殿久违了的龙涎香。她有些抑制不住心头狂跳。
退下身来掩在玉束下手,尚未站稳脚跟一音清隐的男声便空灵灵响起:“可以了。全妃。”梧漾脚下差点一个磕绊,软在那里无法动弹。
那怯怯的女声轻柔开口:“皇……皇上。夜很深了,皇上是刚从大宴上脱身么?国事繁忙皇上也该多注意身体才是,这清口小菜都是臣妾家乡的特产,皇上不妨尝尝,也好助于去去肝火。”
此刻显尽小女羞态,本就娇俏的全妃惴惴坐在偏位,那话语娓娓道来,眼光不时瞟着中正,身后的一个老嬷嬷正把比过手势的手将将放下。
半响无话,接着一声孤凛凛的“好”字。梧漾再忍不住心神,抬眼向殿上望去。 “羲华”虽没有“坎岚”或是“东瑶”的恢宏,但向来以细节出众,玉摆叮叮响在门外,红烛将雕栏的柔曳映上虹帐,俱寂之下,那方清素身影陷在八尺火红的油狐皮毛,正轻轻拨弄着碗筷。
仿佛是被突来的视线惊扰了一般,却又更似是不经意的,虽隔得尚远,当那身影慢慢转来,梧漾还是感觉自己撞进一双眼,那浓烈如黑玉样的漆色,这番却闪着丝丝如断沙般的金,像那月池沉寂浸色,一种肃杀般的黑金相错,定睛为惊人的浑然天成。
那眼光只与她凭空擦身而过,继而复停在全妃脸上,眼神专注而明朗。他的面色有些白,比平日里瘦些,却依旧难掩一方刚毅,硬朗眉目,戚合轮廓,直挺的鼻骨,淡色嘴唇薄薄抿做一处。梧漾看着他开口,那声音顿挫的有些刻意:“这小菜确实来得清爽,全妃一直叫下人备着家乡菜,莫不是有些思乡了?”
温婉的女子眼中迅速闪过丝无措,皇帝定睛看她半响突然温温笑道:“你先不用慌张,朕不过是想告诉你,你父亲今日到了天都,方才宴散得晚些,朕叫他先歇在了西苑别馆,你明日无事便可以去看他。”
全妃眼中一亮,惊喜中撑手起身悠悠拜下去,皇帝将碗筷放下,温和地点点头:“不用多礼你先起身,朕还有话要问。”
全妃落座,嘴角掩不住的笑意,和煦如庭外春风,腕上一只绯色玉镯撞在桌角上伶俜作响。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随手指指面前的小碟青笋:“这笋尖确实清口,不过当日朕与你同在漠水之巅,你一路挖了小笋和地米充饥,那时的小笋朕忆得却似乎不是如此滋味,不知是否是因着山南山北的关系。全妃你说呢?”
全妃面上明显一愣,继而笑着眨了眨眼睛。姬梧漾心中猛跳,眉头轻锁在一起。只听全妃笑道:“皇上真是好记忆,您不说臣妾倒差些忘了。枭凉的笋在山北背阴,因而酸些,今日这笋脆甜,便是山南的笋。臣妾那日同皇上逢难,让皇上竞吃些不入口的,现下想来真是惭愧的紧,还望陛下不要责怪才好。”
皇帝轻轻点点头,声音依旧不温不火;“今日殿上多喝几杯,老提督向朕道起当年事,朕倒是有些好奇了。你一个单薄女子,当年那危机情况,当真就一点不怕么?”
当年之事,早在全妃入宫之时,皇帝的近身文随景明大人就曾千叮万嘱,此事万不可对外说起半字,就是对皇上本人也再莫轻易提起。如今皇帝半夜不吭不响现身,还刻意将这问题摆坐台面问出来,全妃倒是有些无措。鼻中星点酒气,皇帝今夜着饮微醺,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无措的看了看身后。
皇帝一直紧随她眼神,见她半晌语结又有惊慌之意,移眉转身望了望下手,面上虽无变却但见略恼之色,皱眉顿声道:“你们都下去,今夜不用近前侍候了,朕同全妃有话要讲,谁都不许进来。”继而稍稍侧首向身后,“你也出去,没朕的命令不准动。”
众人退地飞快,梧漾跟在玉束身后踏过门槛,古色殿门吱呀呀地合在脑后。夜里一阵穿堂风,削着凉意飞过,呼出一阵杏花香。
梧漾躺在床上听玉束在西角辗转反侧,她自己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体内像是又烧起宁罡之火,连呼出的气也是烫烫的。不能被情势所迷,她暗中提醒自己,强行将心中疑惑压在脑后,手伸向怀中摸到那张薄薄纸片,心情稍有所平复。
就是今晚了。过了今晚,一切都会过去,她不必再战战兢兢于这宫檐下蔽日,也再不必顾忌这些琐碎事。把她抢出去,今夜便可远走高飞。
她闭了眼凝神静气,将醒心经脑中默默念过,听玉束呼吸终于渐渐的沉下,影深月静,碎景移情,今晚,是个颜月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