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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玉管(二) 蓦然听见抿 ...

  •   屋子里潮冷,火钵半夜黑了,脚上的冻疮又疼又痒。拂兰实在熬不住,三更时分便被冻醒。起身穿了衣裳,又裹回被褥里。只熬到天光,却见碧台跑着进来,大喘了一口气“顺仪主子,她、她殁了。”她闻言把窗子推开去,外头的哭声果然听得清楚了。

      “你怎么还呆站在这,”香岑远远过来了“皇后主子、端妃主子都在前头殿里,正少了人伺候呢。”拂兰一时发懵,全然未曾听见她说话。这时才惊觉,嗯了一声。她见拂兰久久不曾动,于是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还等着叫姑姑们骂死么。”

      果然已围了不少人,拂兰悄悄从西侧挪进去,看见香岑和檀云她们低头站在帏帐后头。她又向那边挪了几步,站在檀云边上。檀云凑近她耳语“你瞧,那可不是皇后娘娘。”拂兰顺着她眼光望去。却见左边乌木椅子上一枚着石青缎绣三蓝花蝶纹夹褂襕的艳姝,正偏了头同一旁的容妃说话。

      到了十二月初八,草草了过徐顺仪的丧事,宜寿宫遂闲置下来。余下宫女同内侍大都要遣散到各宫去。于是教人领着至延平宫,一一清了人数,拂兰走的最后,不见了前头的人。三绕四绕,绕进一处偏僻处,像是凭空砸出的漏,顿然亮堂起来。四周不见有人,她沿着长廊到尽头,又走了数十步,竟是通的。看见檀云一路喊她的名字找过来“可找着你了,”檀云想是跑了一大段,头发都糟乱的厉害,教朔风一吹两颊红得似似要滴出水来“姑姑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她被檀云拉着疾步向偏殿走,果真众人都候着。见她来了,才缓过一口气来,只香岑狠狠剜过檀云同她一眼。

      十几个人依例叫敬事房的领到侧殿,进了屋子便整整齐齐站开了,大都垂头丧气。死了主子的奴才大都要分遣到各宫粗使,或有一两个被主子们瞧上,因为先前跟过一个主子的缘故,也多半难得什么器重。等到边上敬事房的太监叫她抬头,她这才微微正视。堂上站着的宫嫔约莫二八年华,一张团白脸皎如明月,极尽妍丽,却不是皇后。她离那艳姝近,闻得见香风阵阵。

      “敬事房送过来十几个宫女内侍,都是原先宜寿宫里的,端妃娘娘可要叫人挑拣一两个合心的,到屋里头伺候。”一旁的太监恭恭敬敬同那艳姝说道。拂兰方才明了,那艳姝原是端妃。她同皇后也是堂姊妹,生得却不像。她亲自围着众人看了半晌,盯着拂兰看了半晌,哧笑出声来“娘娘出来看看,这倒有一个面善的的,你看见过不曾见过。”端妃同慎华一块长大,亲厚不同旁人,素来放肆惯了,竟嚷起来。
      话音未落,旁的女官打起帘子。自后堂步出一个穿着湖青银鼠对襟氅的,含笑微嗔道“端端的胡吣。”说罢凉凉扫了她一眼“哪里就能见过了。”
      这才有女官单单将拂兰引出来,向皇后见了礼,又让同一旁的端妃见礼。
      “倒好像是在哪里。”端妃盯着她望了许久,慎华依旧是疏懒样子,丢了食去喂架上的鹩哥儿。眼风带过一下去,只见她低头半垂着眼低头跪着,露出半截粉颈子。这才闲闲搁下手里白瓷薄胎的食钵。”
      “今儿年十几了?”
      她低声答道 “十六了。”

      慎华仔细看她,微凸的一张粉扑子脸,尖下颌儿。五官也浅淡,只一对剪水瞳动如芒星。微微一笑道“瞧着倒是个有福的孩子。”
      “娘娘瞧着喜欢就留下吧,”冯明忠不敢怠慢,竟是亲自领了人来。慎华一笑“我这不缺人了,这丫头可会泡茶识字。”拂兰瞧着她,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娘娘问话呢,”冯明忠低喝了一声,拂兰这才答“知道一些。”
      “前些时候乾元殿抹云放回去了,少了个听差的,”宋慎华道“看着这孩子也机灵,便领到御前侍候去吧。”冯明忠见拂兰失魂落魄的愣着,忙推她一把“你行了天大的运了,还不谢恩。”

      端妃又将檀云和侍膳的近香挑过去,也算是行了大运的,余下的大都分遣到各宫粗使。拂兰按资历不能到皇上跟前伺候,但在乾元宫里也算顺遂。转眼到了二十八,各宫里事已做得差不离。再加上天冷,下边的奴才们也几个聚在一起说笑玩乐打发时日。

      外头的雪又下得大,铺天盖地似的。同屋的冯姑姑刚从内务府上过来,甫一进屋便缩在炭盆边上,见有人在炭盆上架了炉子煮杏仁糊。于是笑骂道“哪个贪嘴的,在屋里头煮茶。掾章宫那里熬的腊八粥,还不够你们喝的?”
      一边的抿翠用铜筷子从火里扒拉出一个烤山芋来,拂兰于是笑“哪只那些。”抿翠掰下一半来,一边吃着边喘气“去、去,最是你能捱,我可捱不住了。”她说了两句便诶哟了一声,屋子里的人笑作一团。冯姑姑道“猴儿似的。”她似是想起什么,才回头道“刚才体仁宫里来人,像是找拂兰的,在门口拦下了。”拂兰想是檀云,便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

      跑到门口,果然是乾元殿的侍卫将近香拦下了。近香远远见着她便哇一声哭出来,拂兰见她哭脚下走得越快,愈发用力攒着那衣料子,边边角角冰凉凉的从手心里刮过去,倒像是手心有火烧着似的。临末了跌了一跤,把膝盖同手腕都蹭破了。近香见了她哭得愈发厉害,抽抽噎噎的说不全话只一个劲说“不好了、不好了。”拂兰扶住她,手心里都渗出汗来,还竭力是平常神色。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近香拿手背蹭眼睛,两眼几乎肿得睁不开,哼哼唧唧了几声才听清楚“檀云、檀云她、她没了。”
      拂兰扶着墙半晌才站得稳了,只是喘气不过来 “不过去了两日,怎么就没了。”
      “檀云、你知道檀云她最是要强,正赶上端妃娘娘气头上顶了一句”近香年纪小,直哭得跺脚“娘娘吩咐拉下去打板子,哪成想回来半夜就撑不住了。”

      那时候家里的女主们猪狗似的被圈在在南头的屋子里,教抄家的听差们拉得披头散发,锦衣绣袍都同血迹泥污混在一处。她们一个个魂不守舍,挤作一堆。唯独母亲只把她抱在胸口不教她瞧“拂兰,”母亲含泪喊她“你不要怕。”她在母亲怀中哭得全身都发抖,却半分不肯落泪。
      一番连惊带吓,母亲身子素来不好,哪里耐得住。待到下到狱中发卖,已是病的不成,无人照料,狱卒更是动辄打骂。
      她眼睁睁瞧着母亲没了,她几乎哭昏过去,然而却毫无办法,只得这样眼睁睁的望着。却也哭不出来。就是这样的痛,一次又一次将她魇住,午夜梦回却不舍得忘记,一眼也不舍得,仿若明知身陷在泥潭里却无法抽身。
      全都没了,先前是庆家,四世公卿、不二功勋,转眼都没了。父兄斩首、姊妹籍没。然后、然后又是檀云。拂兰摸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在掌心里,不知多久都没能哭出声来,只是不停的抖。

      慎华半夜里旧疾又犯,头痛得厉害,疼得她一身冷汗,在床上翻滚了半夜。她既睡得不好,极早便醒了,眼睛依旧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慎华披了衣服,敲敲推开门坐在台阶上。雪又下了有几日,昨夜里却又是一夜大雪,摧枯拉朽的把枯枝瘦株都吹了一地。庭院未扫,檐头铁马叮当,更添清冷。她眼睛看不大见,呵了呵手,指尖摸索着滑过那些阶上的雪子,留下一个湿润的名字。
      宋慎华。
      她自幼习得卫夫人的名姬帖,堪堪三个字,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恭顺慎谨,德建功业。太祖父传下的八个字,排到她这一辈,刚好是个慎字。叔伯家里的姊妹不能从慎字的行辈,名字里都取着一个华字。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又是长房嫡出,自是不同旁人,才同几个兄弟一同排在慎字辈中。

      “大清早的,这样好的情致。”身后冷冷清清一个声音,等她恍然醒过神,皇帝已在她身边蹲下来,拾起阶下昨夜狂风吹落的残枝,端端正正的写下韦歈两个字,他自幼习得逸少的帖,铁画银钩的几个字,很是漂亮。她看不见地下的字,仰头问他“写了什么?”
      他唔了一声,方才道“名字。”
      她微微一愣,他当然也是有名字的,也大概是再没有人叫过的。他叹了口气,低头轻轻将两个名字连着念了一声,又覆掌上去,将那几个字揩了个干净。她半倚在他身上,阖上了眼。皇帝伸手揽住她,只觉得她瘦的怕人,似只剩了一把骨头。越发将慎华揽得紧,把她的脸贴着他心口的当儿,才微微觉得安心了。
      她把下巴颌抵开去,勉力挤出两个字“倦了。”

      他并不勉强她,起兴将她抱在膝上,捻了慎华发间一枚西瓜碧玺的团花扁方。他哪里堆得起她滚云似的一头乌发,发丝稀稀散散的又落回她颊边。

      “眼睛可好些了,”皇帝见她半晌一声不吭,温言问道。慎华面色和靖的梳理头发,倒不知想什么,全然没听见似的。他见她又是这般神光离合的样子,顿时气恼,将手里握着的碧玺扁方随手撂出去。慎华见他动怒,才将梳子搁在乌木案上。
      屋子里沉沉一片,她覆在一片织锦绮罗中,愈显单薄。他不禁心下一软,慎华已是惯了他这样的喜怒无常,摸索着攀着桌案站起来。眉目冷淡,窥不出喜怒来,却教人觉得容光凛冽。皇帝眼光一漾,转瞬又暗下去。

      慎华摸索着拾起那枚扁方,覆手上去,却已碎了一角。虽然裂口细微,却终究是裂了。眼前模糊只见团团的红绿色,亮得慎华直觉眼痛。那碧玺握在手里那样凉,等到她默不作声的将那扁方拾起来,底下人进来替她梳头。殿里静的只剩下更漏声,嘀嘀嗒嗒。

      天气干冷,雪开始还微薄,未几绵绵密密,打得双颊都要裂开一般。拂兰收拾了檀云的东西,一路踏雪回宫,正逢着宫里抿翠正打吉祥钱的络子。
      她没有心思做这些,早早就睡下。外头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到半夜才渐杳弥了。抿翠不敢招她,自从那日她出门回来,就似失了魂似了,话一时少过一时。拂兰睡到半夜,又被魇住。抿翠将她叫起来一摸,出了一身的冷汗,竟是烧起来。又拧了热手巾把子替她擦身,她烧的迷糊,也只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句也不多说。

      拂兰成日里病得昏昏沉沉,直拖到上元节才算是好了,还硬撑着爬起来同她们一处挂花灯。挂到南角上一处,天擦黑了,阖宫上下都是张灯结彩的。她手脚已经比旁的人慢,眼前直冒星子。抿翠替她扶梯子,见她大喘气。于是劝“你这样把命拼进去,倒真是要好不起来了。”她干笑笑,又托着一盏绿菊八角的宫灯向上头站。
      “再右边些,诶,就是这了。”
      拂兰勉力伸手去够了几次,她原本身量不高。手教漏下来的红蜡烫出一串燎泡来。

      蓦然听见抿翠呀了一声,噗通一声跪下去。她原本站不大稳,被这一唬,从梯子上跌下来。这才听见抿翠哆哆嗦嗦“皇上万安。”
      拂兰提着那盏灯不敢抬头,皇帝手里拎着一盏颜色惨淡的羊角风灯,离她极近,冷光晃的人有些眼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曲玉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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