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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惜花(一) “皇上歇下 ...

  •   刚下了春来的第一场雨,庭中绿树枝叶葳蕤,葱葱郁郁。
      慎华向窗外头看过去,那里一丛矮树生得纷乱,褐色的老茎,对生成簇的叶,深绿色翡翠似的圆瓣。每日里都有人打理一番,只待入夏开花。慎华记得早前看书上说:白马骨六月开细白花,树最小而枝叶扶疏,大有逸致,可作盆玩。

      慎华不是爱花草的人,去年上赏下的几株绿云和碧乐春统统撂到了角落里,端妃心里头不由可惜。皇帝去年入秋时还写下‘只今秋色里,忍为菊花来’的句子,阖宫上下都称赞那几盆名株冷香晚艳,唯独慎华不喜欢,他挑了几株最好的赏给她,总被她摆在阴凉处,如今干脆随意撂到角落里。
      唯独对白马骨甚是私爱,刚入了三月,便教满园都扦插上了。可惜长势不好。日夜里有人悉心照料,虽然尚算得茂盛,到底也渐显了颓势。

      “”
      端妃在那里吃过一盏茶,眼见着铅云低垂,匆匆告辞了。兜兜转转绕了几个回环,终于近了体仁宫。却是好大一场雨,噼啪直落,雨滴倒有豆大。
      内官执伞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端妃小心扶着一旁婢使的宫女,小心翼翼的分花拂柳而行。行至堆秀山亭,眼瞧着雨势愈大,只得在亭中歇下避雨。过了一刻钟,南边也渐渐有人走近了,似是避雨的宫人。却是庆氏,不过穿了件翠色夹衣,裙角已经被雨濡得半湿。
      两旁的人搀着她进得亭来,端妃虽在亭中,她却只作是未见,悄然将头偏向一旁。目光落在亭子外头,亭外遍植芭蕉,疏雨打阔叶。亭中四下具静,那雨声愈渐清晰,只听得噼啪噼啪。旁的一个宫女赔笑道“皇上吩咐过,拂兰姑娘见着宫嫔不消见礼。姑娘历来是这个性子,倒请娘娘不要见怪。”

      端妃只觉得这话听来分外刺耳,愈发的气不可遏。不觉冷笑道“既是没了籍的罪役,。”端妃眼梢一挑 “教她跪着,看她本事。”
      拂兰竭尽全力才护持着面上的淡定恬然,只巍然不动,却像无知无觉一般。四下的奴才面面相觑,片刻两个大胆的行出列来,强行押拂兰跪下。端妃正欲再发作,却见亭中的内官宫人已跪了一大片,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慎华不知几时已行至庭前,想是亭中的光景都见着了。

      那雨来去得快,眼见着亭外雨势渐缓,只剩得淅淅沥沥的几点。堆秀山本是皇城最高的景儿,低头便望见万般青翠皆掩在雨中,虽似蒙着一层水汽,朦胧间却愈发显得那万顷翠色碧绿欲滴。拂兰见雨势渐小,又陪慎华说了一会话。便要告退。端妃虽有满腹怨气,哪里还敢发作。只眼睁睁望见拂兰渐行渐远,转过了一个弯,消失在洞门处。

      拂兰行至乾元殿时,雨已停了。时日渐热,刚下过一场雨,愈发闷热逼人。皇帝歇午觉刚起,换了夹纱,倚在案头看书。听得外头人传报,这才转头向她。只望见什锦槅外极单薄的一道剪影,静如春树,亭亭立在光亮处。
      “你都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皇帝招了招手,语气虽平淡,到底藏不住怜惜之意。拂兰这才踮起脚尖轻声踏进来,在他案头立定了,一言不发。
      “淋着雨了么,”皇帝伸出手去将她一双手握住,不住皱眉“这样凉。”“不招紧的,”拂兰似是倦极,淡淡偏过头去,神色如常道“素来是这样。”

      小案正好临窗,新展的蕉叶鲜绿欲滴,印得室中阴阴翠润。这时节风雨无定,转眼又下起雨来,打得蕉叶淅沥作响。趁他放开她的片刻功夫,临窗伸出手去。冷雨点滴落在掌心里,拂兰凝神默默数着,不住眉间微蹙。
      皇帝见她平白怅然,目光不住打量她周身,最后顺着削肩一路往下,露出打在外头的一截腕子上。竟是青紫斑驳的抓痕。
      他正待察看,她已经将袖子撸下来,盈盈的望着他。他抓起一看,果真是青青紫紫,明白可辨。
      “这又是在哪里遭了闲气。”见拂兰皱眉不答,皇帝转头便喊道“姚广孝。”姚广孝正侯在槅间外伺候,他是何等机醒之人。宫里头但凡大小事,如何瞒得住他,堆秀山亭的景况早已一清二楚。心下惶然,不住抹了一把冷汗。进得殿来,见皇帝盛怒,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好一个尽忠职守的奴才,”皇帝眼梢微挑,冷冷道“朕教你好生看着庆姑娘,如今看来你耳目昏花,这差也是当不得了。”
      拂兰瞥了姚广孝一眼,见他惊恐万状。这才出声替他求情道“本也干不着他的事,何苦为难奴才。”皇帝犹不解气,冷笑道“这些个奴才成日里光拿俸禄,伺候主子半点不曾用心。”皇帝片刻才冷哼了一声,姚广孝见他怒气稍歇,这才唯诺迭声道“奴才万死,奴才万死。奴才瞧着是端妃主子,哪里敢胡乱搬弄口舌,只待弄清楚情状方敢禀告。尚不得及,拂兰姑娘就到了。”

      皇帝这下更是怒气森然,半晌抿唇不语。好容易顺过气来,怒极反笑。冷声道“好!好!好!这都反了天了!。”
      姚广孝哆嗦不敢回话,只拿眼睛向拂兰望。拂兰只低头拨弄案上纸笔,却不言语。半晌眉尖微蹙,一手托腮,将笔抵在下颌上。

      那年春下,慎远从抚州回来,入宫看她。在侧殿的桃树下拉开风炉煮茶,她便就这样蹙眉执笔的闲懒坐着,落花拂了一身。见他分花拂柳而来,这才盈盈一笑道“你来了。”
      皇帝在拂兰一侧坐下。放轻了语气哄道“快去将身上的湿衣裳换了,仔细着凉。”拂兰顿了顿,闲闲抬眼道“我遮了伞,没淋湿。倒是来时盛了汤给你,搁在廊下了,只怕快凉了。不如现在去喝。”他望着她良久,哪里还能生什么气“都由你。”
      姚广孝这才哆嗦着退了下去,直擦了一把汗。皇帝等到姚广孝出去,伸手搂住她,“等入了夏,朕同你搬到园子里去,园子里不比宫里规矩大,住着倒顺心。”
      “真的么,”她不过只留着一剪影子给他,眉目倒是看不清了。他恍惚又看见那个笑容、捧着一盏绿菊样的花灯,盈盈回头笑望。一弹指之间,他这一辈子也只在这一望里头。

      慎华贪睡,午觉歇到傍晚方起身。百无聊赖,唯独窗外满园的阴凉处,白马骨已开了花。丛丛簇簇,繁盛似雪。
      桌上搁着消暑的冰碗,鲜菱角浮在碎冰上,并着莲子瓜果一同盛在薄瓷的碗里,望着倒是清爽。慎华半晌舀了一块,入口却是苦的,想是没有挑干净莲心。索性搁在一旁的几上,拿了扇子扇凉。
      都说夏日里昼长,天却也黑的早。日子逢五,时至酉时,慎华方要按规矩晚妆。乾元殿的内官就来传话:“皇上歇在永安宫了,娘娘晚妆可卸。”
      永安宫偏殿庆氏原在乾元宫里听差,后来有了宠,因是罪身,规矩不能有份位。只同永安宫韦昭容同居一处,皇帝日夜里必定走上一遭。韦昭容一年倒有大半年病着,时日一长,到底障不住耳目,都知皇帝是向那余孽处去。她也算是本分,日日深居简出,到后来皇帝索性连她晨昏定省也免了,愈发见不着人。

      慎华犹疑了半晌,教人在窖里取了冰碗,亲向永安宫行去,连步辇也未准备。兜兜转转走了半个时辰,待行至永安宫,天早黑尽了。沉沉一片,倒似要低得垂下来。
      叫起值夜的内官开门,层层报进去。随侍的照旧是姚广孝,见是慎华,亲自持了灯出来。
      “皇上歇下了么。”慎华瞧着里间的灯火未歇,问道。“歇下了,奴才这就教人去请。”姚广孝答道。慎华轻轻哦了一声,西稍的帘子已打起来,出来当值的内官领她进去。唤了几声,才见灯亮起身。隐约听见庆氏出声,声音却低,可恨听不清楚。
      “不妨事,你不消起身来。”却又听见他开口,声音平和温然。虽入了夏,夜里头却还凉,慎华站在那里也久,只听得皇帝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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