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曲玉管（一） 慎华来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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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日短，天色成日里的昏昏沉沉，阴一阵晴一阵，不过几日天已恹恹地冷了。
这已经是宋慎华登上后位的第二个年头了，自乾元二年又封了体仁宫端妃宋氏芫华，已有宋姓二后一妃入主夔宫。
离岁下也近，乾元四年的十一月廿四。雪从子时开始下，到了卯时三刻，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整个延平宫远远望去，只连成一际雪线，直到渐渐离宫宇近了，有人踏过的地方只薄薄的覆着一层雪子，才露出斑驳的一点青色。
“ 幸好穿上了棉衣，”檀云嘟囔着踱出廊下“这还刚到腊月里，雪就下个没停了。”
拂兰叹了口气“别说了，快提回去。晚了姑姑们又拿我们煞气。”
她弯下腰提起水桶刚迈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却是宫里的近香，正忙不迭的跑向这来。“怎么打个水还跑去咸福宫，这路上又是雪又是冰的，提了这么远，仔细脚底下别摔了。”近香伸手抢过拂兰手中的水桶，一边问道。
“你却只偏帮着她抬么？”檀云玩笑道。“好姐姐，”近香接过她手中的桶子，嬉皮笑脸道“瞧我这个没眼力劲的，我帮着提，提便是了。”
“半夜里一场雪，把院子里头的井给冻上了，今天一早起来打水，水桶抛进井里砸出好大一声儿，倒把我和檀云唬了一跳。”见她执意要提，拂兰也不再推让，在衣襟上搓了搓手，把手上溅上的水珠子擦干。檀云冷得跺脚，不禁怨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气才会回暖。”
“恐怕还早着呢，”近香摇摇头“往年里也不见着这样冷的。”
她顿了顿，忽的想起拂兰是南方人“对了，拂兰是南边过来的，怎么受得这样的苦楚，这才刚立冬，等节前恐怕要更冷些呢。”
待到服侍完主子漱洗，拂兰又被支使去跑腿。眼见着到了早饭时候，拂兰不愿意同她们争，只得无奈答应下来。等做完了事情，天已大亮。她深深浅浅的踏雪往宜寿宫走，走了大半段路，鞋袜都濡湿了，脚底下已经酸麻难忍。勉强回到体仁宫，已耽误了早饭的时辰。旁的人早早吃了，都着手扫洒。拂兰见那粥盆见了底，只还沾着些清汤，低头默默刮到碗里。
檀云服侍端妃漱洗完了，正撞上她咽那凉粥。忙将她扯到一旁，递给她几块千层糕。檀云怕她不要“姑姑们吃剩的，搁在厨房里，我顺手拿来了。”
“慢慢吃，又不用你去主子跟前伺候。” 檀云见她吃得急，笑道“今儿有好事，延平宫叫人过去帮忙，少不了有赏赐。”
时至节前，内务府总要从各宫里抽调些手脚麻利的奴才到六尚和皇后处当差。这差事惯选的是在主子面前成器的，哪里能轮着她了。如今成了事，倒不知背地里劳檀云使了多少气力。
“拂兰、拂兰，”堂前又叫了两声，是伺候膳食的香岑“快来把这里的东西挪到库房里头去。”檀云冷眼瞥见前头还站着几个闲着的，干笑了一声“万般都差你做，欺负你老实便是了，这粗使的活也不知什么时候轮着咱们屋里的人做了。”拂兰照旧是神色淡淡的，也不答话，便向堂前去了。檀云闹她软弱，气得跺脚。香岑不知道檀云满腹的火气，还笑嘻嘻的进来“哟，见着主子病得不成，底下的懒骨头都长开了，愈发磨蹭。”转头见檀云铁青着一张脸，这才住了嘴。
“倒是只你一个人快，成日里也有空支使这个那个的，。”香岑见檀云语气不好，方想回她两句。檀云狠狠白过她一眼，知道檀云素来泼辣，自己占不得好，才恹恹住了嘴。
雪珠子打得瓦上哔哔剥剥的响，窗格往外。已有梅花开了两三枝，隔着几丈就透着一阵冷香。重瓣金边映在雪光里，红的瘮人。桌前横搁着的一双油绿缎面洒金的便鞋，八字似的搭在脚踏上。宋慎华软软倚着大迎枕歪在榻上，百无聊赖，斜眼数那鞋面上的碎花。她连着数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见更漏声嘀嘀嗒嗒个没完没了。那图案却怎样也数不清，不觉眼花，只得将双目阖上了。
“各宫里的节例都发放了，”内务府的冯明忠把节前的事详尽讲过一遍，末了才道“除去往年的节例，还有一件猞猁皮片金的坎肩，一件狐掖滚领的月白色云纹寿字的漳缎夹袄，一件雀金的鹤氅。余下还有整张的雪豹皮筒子四张，抄手十二件，是府里头格外孝敬娘娘的。”宋慎华只听着后头几个字，虽是年年里都是这样，依例要客气着回他“这怎么使得，到头来还是延平宫领头坏了规矩。”冯明忠满面堆笑“娘娘说得哪家话，这些东西唯独皇后娘娘受用了，就算是咱们的福气。”
慎华于是笑“你有心了。”“是奴才的福分。”冯明忠又嘻嘻笑了两声，这才爬起来。
“你家里头的事可也好？”慎华道，冯明忠神色愈发恭敬起来“托娘娘的福，那孽障不过挨了十几板，放回老家去了。”
“节前要忙的事，都查检了？”慎华问，他微微倾了倾身子，嗳了一声。
宝锦在一旁看着，见他叩头出去才道“去岁他内侄在御前犯了事，多亏了娘娘扶携，想不到他真是个念恩的，竟是一时不忘。”慎华睨着那洒金的缎子鞋面，似笑非笑的将眼睛眯起来。翻身过去，仰面又望见藻井。连珠纹、白珠纹，三角纹垂幔。一样一样的数“不过各找各的活路罢了。”
“哟，什么活路不活路。”
只瞧着帘子一掀，前边的奴才不及通报，皇帝已迈脚进来了。隔着屏风，唯独瞧得见他单穿一件靛青寿字织锦的夹袍，余下也都看不清了。慎华只觉得目中一闪，片刻间竟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他的样子来。
现世里不太平，北疆战火烧至了阳关，此时离夔国内乱甫定不过五年，民生初安，却又兴战事。夔帝一心要将戎狄阻于关外，三次檄讨。西北军务日多，除去早朝，又增了午间的庭议。
“随口这样一说。”她起身见过礼，倒还隔着一道屏风，便听见他笑。房中烧着火塘，又燃着了十数盆银炭，暖意扑面的拂过来。暖意一醺倒有几分神情恍惚，连带着耳畔的声响都熹微起来。她说话声轻缓，倒是说不出来的好听，直叫皇帝怔了一怔。“你眼睛好些了，郭常治昨儿替你问完脉，还说不见好。”
慎华听得这话“想是好不了了。”皇帝笑道“哪里有好不了的，如今天气又冷了，你眼睛吹不得冷风，可不要乱走。”
皇帝起身也有半点钟，腊月里天亮的晚，外头还是一片儿黑。门口脚步渐乱起来，平日里这时辰依例不许过人。慎华迷迷糊糊合着眼，心知总怕是哪里不好。果真，叫人跑出去看了一回，匆匆回来禀道“徐顺仪不好了，急着向各宫里报丧呢。”慎华本来浑浑噩噩，被这话激得顿时打了个激灵，急忙揽衣起来。
算来徐顺仪同皇帝在一处，倒比孝慧庄皇后还早两年，算是这宫里资历最老。只是出身微贱，至今不过是个顺仪。小辇一路到宜寿宫，一路上平整，不过约盏茶的功夫，隔了帘子见着微光。原以为是破晓将至，揭起帘子，却不是日光。一会子功夫竟是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扑天盖地的朔雪将万顷深宫都笼在一片冷光中，丈把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韦歈早朝回来，在乾元殿同张泰跃、徐炳焱两位大人议事。当值的姚广孝见皇帝对这位顺仪冷淡了多时，哪里敢叨扰。
慎华来的早，见徐顺仪躺在槅里，还吊着一口气，许久死不下去。她横在床上，隐约望得见整个人已病得脱了形，面色苍黄，双颊深凹，只瞪圆了一双眼。徐顺仪身上尚穿着节前新制的冬衣，茜色团花的，模糊的一团红红的分外刺眼。早春开出来的海棠也是这个色，簌簌落落，红个没完没了。慎华全身都是一颤，踉跄的退了两步。临来时饮的香薷饮承受不住，哇的吐出来。旁的人慌忙拿手巾接了，一衲手巾都叫濡湿了。宝锦扶她出了槅间，这才渐闻后来人的哭声。慎华听得心里躁，愈发觉得胃肠都要呕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曲玉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