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乱》纸叶

28、第二十八章：血溅梅花不二春 雪更没有回

　　雪更没有回头，闭上了眼，闷闷地出声。“尹清音，你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尹清音一噎，顿了半晌，声音低了下去，竟比刚刚更加沙哑，还带着几分哽咽。“你的毒还未解，快些喝了吧。”
　　再不喝，她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不想看着她香消玉殒！这一刻，见到日思夜想的景昀，他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帮雪更解毒，而不是其他。他变得不像他，可是，却甘之如饴……
　　如果恨他，能让她活下去，那么，便多恨些吧，至少，她会记得他……
　　他很贪心不是？呵……
　　深吸一口气，尹清音调整了下呼吸，清了清喉咙，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你不喝，死了是你的事。我只是舍不得景昀的血！你还是快些喝了吧，省得我后悔了，你便是一滴也喝不着！”
　　雪更冷笑。“你觉得我在乎吗？”
　　指甲狠狠嵌进肉里，该疼的，却没有知觉。“尹清音，我恨你。你让我喝，我便要喝吗？我告诉你，我祁雪更不是能让你把玩在手心里的玩偶！今日，我便是死了，也不要你的施舍。怎么，他受伤了，你是不是很心痛？呵——，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尹清音，你真悲哀！”
　　雪更说完，气息不顺，紧紧地攀着尹清执。
　　清执弯身打横抱起，冷眼看了眼尹清音，再看了看景昀，冷笑一声，抱着雪更离去。
　　刚踏上台阶，便被快步追上的尹清音抓住了手臂。“雪更，不要孩子气！”
　　尹清音手紧紧拽住清执的手臂，力气大得清执有些吃不消，难耐地皱了眉。
　　雪更看着那只青筋突起的手，恍惚记得当初亦是那只手伸向她，温暖，干燥，那么让人安心。可是如今，安心不再，有的只是血管中隐隐流动的暴怒，和……决裂。
　　颓丧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雪更睁开眼睛时，眼里恢复到往日的清明，只是少了动人的情意，一片清寒。
　　“清执，放我下来吧。”
　　清执皱眉，但见到雪更眉宇间的坚定，妥协。
　　雪更下地，站定，靠在清执身上支撑着身体。
　　“尹清音，还记得那曲“凤求凰”吗？”
　　清音一震，不明白她为何提起。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我从来就不是你要寻找的那只凤凰，只是一只可有可无，路过的无知鸟儿罢了。因为你的一己私念，把我卷入你的计谋。”雪更哼笑，“想必那日，我为你吹得那曲“凤求凰”，在你眼里，亦是一场闹剧罢了。我也不想追究什么，狼心做了狗肺，我本不该怨你，怨自己傻罢了。只是，尹清音，不要把我当白痴。纵使我无法对你下狠手，我的自尊，受不起你的践踏。”
　　清音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是化作一声叹息，无话可说。
　　“当初你告诉我，因为兄弟阋墙，你拿我做了挡箭牌，我不怨你。在客栈你派刺客刺杀我，对我下毒，假情假意亲自为我熬血燕压制毒性，我不怨你。你在山涧边使计推我下水，造成毒发，我不怨你。你亦是一个被爱所困的痴人，所以我不怨你。现在，景昀来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求你，不要再用你那张虚伪的脸孔对着我，不要再拿你的虚情假意讨好我。我，受不起！”
　　声音铿锵，字字锱铢。
　　尹清音面如纸色，却无法出言反驳。
　　原来，她都知道……
　　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却不知，他在别人眼里，亦是一只跳梁的小丑罢了……
　　“以前，我无条件地相信你，所以你做的一切，我受。从这一刻起，你我二人一刀两断，我不再信你，你也不必假惺惺地做这些了，太累。你演得累，我看着也累，索性一切都摊开了吧。”
　　舒一口气，雪更拿出随身的玉笛。“虚情假意，凤何以求凰？”
　　话落，雪更猛地抡起笛管朝地上砸去，笛落，声起，一切，灰飞烟灭。
　　尹清音想去补救亦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玉笛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雪更砸笛子似用掉了全身的力气，一个不稳跌坐在地。尹清音想上前扶起，却眼见着清执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么小心，那么……情真意切。
　　看到这个场景，尹清音像是被打了一拳，声音卡在喉咙里，噎得他心痛如绞。
　　那个动作，那个眼神，是那么熟悉……他，仿佛也在谁的身上看到过。
　　是他自己啊……
　　“玉笛是凤兮送的，我却为你吹了“凤求凰”。送予你吧，脏了，我自是不会再要了。”
　　雪更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然，面无表情的脸上一派的冰寒，满不在乎，睥睨天下。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祁雪更，冷漠，倨傲，偏执，不顾一切。
　　那个样子，正如他当年一样，心碎，世上的一切都成了讽刺。
　　那种痛，他竟然逼她去尝……
　　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后悔，总是来得那么迟……
　　雪更冷冷地凝视尹清音，直看得他心中一阵冰凉，却是不肯退缩，咬咬牙，把茶杯递了过去。“你恨我，要报复我，我都毫无怨言，但是你先把血喝了！”
　　只要她活着，一切都不迟。
　　轻笑，愈加冰寒。扬手，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茶杯从清音手上扫落，跌在地上，碎裂，溅开一地血花。
　　鲜血溅染了两个人的衣裳，如那一树树绽开的血梅，妖娆，动人，难分彼此。
　　可是，他们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的心，站在对立的悬崖上，隔了千山万水。
　　愣愣地看着一地的血色，尹清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脸上哀婉的神色，空洞悔恨的眼神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只是，雪更转过了身，没有看到。
　　攀住尹清执，雪更闭上了眼。“回去吧。”
　　清执看着尹清音，眼神复杂难解，许久，一叹，抱着雪更离去。
　　景昀见雪更进了房间，房门紧闭，才把视线转回尹清音身上。未曾开口便是一声轻叹。“语沪，你变了。”
　　以前的他，天真烂漫，带着几许傻气。现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失忆的痴儿，他只是他，尹清音。
　　骆语沪，早已不在人世。在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骆语沪便死了。
　　“不要被以往的一切蒙蔽了心，问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不要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那……”景昀语重心长。
　　尹清音有似看穿的难堪，不耐地撇过头。“我要什么，我自己清楚。”
　　他要什么，他真的清楚么？他第一次犹豫了…..
　　多年的执念已成为血中的诅咒，逼着他不顾一切地追逐着景昀。可是，他做错了吗？难道，他从开始就错了……？
　　“那你还爱我么？”
　　尹清音张口便想回答，当答案到了嘴边，却迟疑了。
　　他爱么？或者不爱？心，迷茫了。在那一刻，首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竟然不是景昀，而是祁雪更……
　　“你自己也不清楚吧。语沪啊，让我再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吧。你到底爱谁，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以前的你，不过是失去记忆的痴儿傻傻地渴求一份温暖罢了。那不是爱，偏却成了你的执念。当年是我不好，毁了你。可是，你，还想毁了雪更吗？我当年对不起她，你，亦是想再补上一刀么？雪更她，再也受不起这样的伤了……”
　　尹清音闻言身体微震，眼里迅速升起了一抹防备与执着。
　　景昀是他从小到大感受过唯一的温暖，他不想放手！死也不放！
　　“我要什么，永远都不会改变！你暂且留在宫里吧。等雪更解了毒，我便接你回王府。”
　　说罢，落荒而逃，有着难掩的狼狈。
　　景昀暗叹，无奈地摇头。拔不出心中的心魔，看不到出路，这便是宿命么……
　　痴儿……希望他不要真的等到最后一刻，失去心中挚爱。
　　那种苦，太痛，痛不欲生。他不希望再有人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