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乱》纸叶

26、第二十六章：风雪兼更血如霜 雪更埋在尹

　　雪更埋在尹清音怀里沉沉睡去，嘴角微微翘起，昭示着她正好眠。
　　尹清音垂眸端详着，想把她的眉眼都刻入脑海，可却怎么也看不够。
　　“尹清音，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那么动听，那么悦耳。
　　如果她知道她爱错了人，会怎么样？呵呵——，恨，怨，一刀两断，相逢陌路。
　　把雪更搂紧，贴着自己，深深汲取她身上的馨香。
　　他变得贪心，从前算计的心情不再，留下的，却是左右为难。
　　他配不上她啊……
　　揽住雪更的后脑，唇轻轻地贴上她的唇瓣，细细地碾磨，辗转。
　　舌尖，全是她清甜的香气，似毒药般引人沉醉。只可惜，这些都不属于他。
　　苦笑，绝望地离开，傻傻地盯着她娇艳的双唇，因染上他的气息而愈加红润。
　　这是，给你最后的诀别。
　　祁雪更，从今往后，我们便是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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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更第二日醒来，尹清音便已经不在了，她又重新恢复到无聊的日子中。
　　烟笼每日到哪里都跟着，尹清执后来送来的换洗衣服甚至全换成了女装！
　　早知道她昏迷的那几日，这个秘密肯定瞒不住的，可是为何尹清音见到她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提起过，而且并没有什么惊讶的举动？
　　雪更心中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想着想着，烟笼和那一堆宫女被她甩在后面，失去了踪迹，雪更发觉自己迷路了。
　　兜兜转转，竟也没见到半个人。
　　她走得并不远，照理来说，皇宫前庭都应该有宫人值守，为何此处如此萧条。
　　雪更有些不解，却升起更大的好奇心。
　　不远处是一宫门，大红的高墙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较尹清执的寝宫竟是毫不逊色，奢华程度堪能竞相媲美。
　　走近了看，宫门漆红如新，上方悬着一块金漆大匾，上书“云霄殿”三字，看得出来是常常打理过的。尹清执后宫悬空，这她在刚来秦国是便知晓。偌大的皇宫也只住着尹清执一个掌权者。此处，倒是藏了什么猫腻么？这么小心维护着。
　　雪更兴致一来，当下摩拳擦掌，想好好探索一番。
　　推开宫门，哪知却是另一番景象。
　　漫天漫地的梅花铺展开来，淡香隐隐，独自凌寒。
　　几树梅花尚称不上惊艳，可是这片梅花林，少说也占据了方圆几里，看起来竟是那么惊心动魄，极致妖娆。
　　枝头梅花独俏，这是怎的一种淡雅。
　　走近那一片梅林，白色渲染了整片天际。落花铺满大地，远远望去，竟没一个尽头。
　　雪更不自觉舒展开身心，在那一片梅林中深深呼吸。
　　鬼使神差般，她踏入了那一场繁华，无意识地向梅林深处信步行去。
　　梅林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宫殿。虽比不得正殿奢华，却还是有一股子不凡的气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气吧。
　　雪更自嘲地笑笑，笑自己的胡思乱想，连这都能扯上。
　　轻推殿门，殿门就“吱呀”一声自己滑开了。
　　外面的光线穿透黑暗，把殿内的一切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殿内一无所有，除了一张桌子，唯一的摆设，大概就是那一墙数之不尽的画了，连地上也堆着不少的画，整整齐齐地排放着。
　　走近些，雪更的视线模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悲伤，这么想哭？看着画中的人，为什么总有一股无法言语的绝望和哀戚萦绕在心头？
　　颤颤地伸手去触碰画中人的脸颊，指尖只能感受到墙壁的冰凉。
　　触电般缩回手，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画，似被迷了心智，眼神无法清明。
　　画中是一个美人，眉如远山，眼如流波，唇若朱丹，面若桃花。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在书中读到描写秦罗敷的这一段描述，她当初只是一笑而过，因为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美人是什么样子，除非她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可是现在这些华丽的辞藻竟然无法形容画中人的万分之一。
　　隐隐的，似有几分印象，可是搜遍脑子，却想不起来画中人到底何时见过。
　　墙壁上都是美人的画像，或坐，或立，或卧。或喜，或忧。或温和，或冷然。一幅一幅画，无不显示着作画之人对画中人的深情。
　　在房中书桌的正对面，挂着最大的一幅画。
　　走近看，竟有人那么高。好似画中人真实地站在你面前一般。
　　画中之人亦是站在一片梅林之中，巧笑嫣然，手捧梅花瓣，似在沉思，似在哀叹。
　　那片梅林，是门前的那一片吗？
　　这个答案，没人知道。
　　看画下落款，“骆语沪作于景绣二年冬。”
　　下面盖着一个甲骨文字样的印章。
　　画下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景昀于御花园赏梅”。
　　景昀？！传说中眼绝天下的景绣柒子，景昀？大名鼎鼎的景绣昀王爷？
　　雪更这才惊觉画中人穿的都是男子的服装，只是那张脸模糊了他的性别，让她以为画中人是个女人。
　　在祈国，其实关于昀王爷的传说很多，她总是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迹。
　　那时有首民谣，人人传唱。
　　“景绣柒子，艳绝天下
　　帝尧无心，浮殇不化”
　　帝尧是指景绣皇帝景尧，浮殇是指名震天下的慕名楼的拥有者殷殇止，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慕名楼在三国间销声匿迹。她当时为“百花阁”改名“慕名楼”便是得名于此。他们二人为了昀王爷皆是甘愿放弃一切，在那时传为一段佳话。
　　只是红颜薄命，昀王爷在当年秦景一战中被秦方将领偷袭，不幸殒命。
　　可是骆语沪又是谁？看此画，隐隐能看出作此画之人心中的感情，必定不浅。
　　似乎没有人提起过，在这三人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这个古怪的印章…….难道单纯的只是个局外人？
　　似乎一切又迷糊了。
　　雪更甩甩头，甩去那些莫名的猜测。只是不知为何，心中的担忧越来越甚。
　　看着景昀的画像发呆，雪更不觉双眼模糊。
　　忽然，从旁伸来一只手，细细地替她擦去颊畔的泪珠。
　　雪更回眸，“尹清执……”
　　尹清执轻叹了口气，没有回应雪更，径自走近那副画。半晌，他才开口。
　　“这里，是皇兄的太子东宫。”
　　太子东宫？！那不就是……
　　那为何最后登上帝位的却是尹清执？
　　清执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笑开，嘲讽的笑意弥漫在嘴角。“想知道为什么？呵呵——不过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溺爱罢了。不忍他为难，不忍他伤心，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他不要，才轮到我。”轻叹一声，回忆浮上脑海，尹清执的神色变得飘渺起来。“从小到大，我总是捡他不要的。甚至连这个皇位也是他不要才施舍给我的。你说，可不可笑？哈哈哈——”
　　尹清执的笑声悲凉，听在雪更耳里，一阵揪疼。
　　“他为什么不要……”
　　“为什么……呵呵，为什么……为了墙上这个人那……”
　　雪更闻言一震。
　　墙上，那个人……
　　尹清音，景昀，骆语沪……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雪更僵在原地。不，不可能！前几日，他们还……在一起……
　　不，他们并没有怎么样……仅仅是她吹了一曲凤求凰，仅仅是她告诉他，她喜欢他……
　　而尹清音，竟是从头到尾都没回应过什么……
　　回想起来，刺痛被抓住了雪更的呼吸，胸口似堵了一块大石，越呼吸，越显得沉重。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雪更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那些，都是假的……”
　　雪更倏地打断他的话。“我不相信你！”
　　对，她不信！她不信尹清音从头到尾的情意只是假的，只是逢场作戏。她不相信尹清音会狠心如斯！那，竟让她痛不欲生。
　　雪更激烈的反应看在清执眼里，便是更深的悲哀。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轻轻地诉说着。
　　“皇兄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风神俊秀，俊美绝伦。父皇的儿子不多，最后活下来的，不过我与皇兄二人而已。皇兄自幼聪颖，父皇便对他寄予了厚望。相反的，我却是个影子，被人忽略，受尽人们白眼。”
　　想起以往的艰难，尹清执深吸口气，顿了顿，接着道。“我嫉妒，我恨。八年前，我趁皇兄戍守边疆之际，派人将他打落山崖。呵呵，我以为我成功了。皇兄不知所踪，父皇对我也越来越好。可是……两年后，皇兄回来了，似变了一个人般，阴狠，无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年里，皇兄被景绣昀王所救，失却了记忆，最后……甚至爱上了他……”
　　雪更浑身一颤，难堪地撇过头。
　　尹清执接着诉说。“昀王爱的是尧皇，他身边还有个殷殇止，根本就没有皇兄的存在。可是，皇兄不甘心。他出兵边城，大军压阵，与尧皇一较高下。哪知，最终送去的，却是昀王的命。皇兄不肯相信景昀已经死了，几年来，他从没放弃过寻找他的踪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上你……”
　　“为什么要找我？”雪更突然很钦佩自己的淡然，此刻竟然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隐忍在眼角的泪珠，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尹清音，从头到尾，爱的竟然一直是景昀。
　　那她……算什么？算什么……
　　尹清执冷笑，困难地闭了闭眼。“祁雪更，临雪公主，受祈皇之命，于景云四年春去往景绣和亲，下嫁昀王……”
　　这，便是尹清音找上她的原因。
　　在那段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里，她扮演着不可缺少的角色。
　　“你，便是皇兄找到景昀的唯一筹码。”
　　讽刺，却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哈哈，哈哈，哈哈哈——”雪更大笑，胸臆间涌出疯狂的笑意，眼角的泪水却似断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
　　原来，她只是颗棋子。
　　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结果，却是这样的血淋淋。
　　什么凤求凰，什么爱，全是狗屁。在他尹清音眼里，什么都比不上他景昀！
　　这一刻，以往刻意的宠溺全都成了最犀利的讽刺，似冰冷的匕首，一把一把插进她的心田。
　　尹清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雪更的心，如坠深渊。
　　“你身上的毒，冥幽，也是皇兄下的。此毒无药可解，只能用血燕压制。如今血燕已无，这世上唯一能救你的，便是景昀的血。你……”
　　雪更冷笑：“如若景昀一直不肯出现呢？”
　　那尹清音有没有想过，她，会就这样死去，仅仅是因为他的私心。
　　想来，除了景昀，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如过往云烟，不值一提吧。自己竟然还可笑地希望他能有一丝愧疚？
　　她想起当初的那阵箭雨，他见她中箭后带着释然与歉意的那抹笑。想起那首可笑的凤求凰，想起小镇那夜的夜袭，想必都是他安排的吧。她，大抵就是在那是被下了毒，他劝自己喝下的血燕，不过是压制毒性的罢了。
　　她还想起冬狩时他特意准备的惊喜，山涧，落水。与他相处的每一刻，都是无间道。他，一直在算计她。
　　就连她告诉他，她喜欢他，他亦是沉默不语。想来，他该是在嘲笑她吧。
　　爱上一个永远都不会爱自己的人，何等可笑。
　　回忆伴着泪水漫上眼眶，雪更仰天大笑。尹清音，你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