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乱》纸叶

25、第二十五章：年华似锦爱成殇 尹清执把雪

　　尹清执把雪更接进了皇宫，悉心照料。
　　御医诊断雪更最多只能撑一个月的时间，可是自从入宫后她一直昏迷不醒。再这样下去，她甚至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最后，御医院商量了半天，决定用千年人参替雪更续命。可是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顶多只能拖一段时间，真的要解毒，他们确实无能为力。
　　尹清执最后广发皇榜，召集天下能人，为雪更治病。
　　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那么，便是引出景昀。
　　如同尹清音所说，祁雪更大概是景昀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彼时她为了他可以死而后已。此时，他更不能见死不救。
　　如果当初雪更真的为了景昀血尽而亡，那么景昀一定没有死，他身上的血必定继承了雪更的体质，能解百毒。
　　如今，便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雪更醒来知晓自己中了毒，表现得很淡定，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她也不问自己为何入了宫，尹清音却不在自己身边。
　　每日就那么静静地窝在清执寝宫一角，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作为病人来说，她当得很不称职。但是她知道，中了毒，命不久矣，这些都是无法逃避的了，何不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过得开心一点。惶惶不可终日，搞得身边的人一个个神经兮兮，这才叫做正常的病人么？她没这么变态的嗜好。
　　心态好对病情也好，这可是现代医学理论中很重要的一环。
　　宫人们虽不解雪更的反应，但是很聪明地选择闭口不言，默默做自己的事。尹清执每日都会来陪雪更用膳，用过膳后，再去处理国事。雪更闲下来便坐在窗口赏赏花，替那些花花草草浇浇水，过得很是自在。
　　“王妃，您站了好一会儿了，先坐下歇歇吧。”尹清执拨了他的贴身宫女照顾雪更，凡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可以玩，都把握地非常准，眼力劲不是一般的强。
　　雪更有些佩服，环境塑造一个人，她感觉自己在二十一世纪那个幸福的年代，每天颓颓废废，都有点长残了。
　　雪更应声捡了块大石头便想坐下，烟笼（贴身宫女）快手快脚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才让雪更坐上去。
　　这样未免有些太娇贵，雪更撇撇嘴。
　　“你们先退下吧。”身后传来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清冷无波。
　　雪更转过头去，细细端摹尹清音那张淡到极致却妖孽万分的脸，忽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进宫这么多天，不是没想过他，有时也埋怨为何他从不出现，等到他真正出现了，却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红了眼圈。
　　尹清音暗叹一声，顺从心里的渴望，上前一步，轻轻地把雪更搂进怀里，手臂收紧，深深呼吸一口气。
　　熟悉的体香，眷恋的味道……
　　嘴角勾勒出自嘲的弧度，却是闭了眼，把自己的头埋进雪更的颈窝。
　　“亦寒……”明明知道她的真名，却只能呼喊着不是她的她。
　　雪更闷不吭声，脸颊贴着清音的胸膛，听着他略显激烈的心跳，不自觉弯了眉眼，手抱住清音精瘦的腰身，紧紧地。
　　“这几天过得可好？”清音出声问询，明知道答案，还是想听她亲口告诉他。
　　他的心，何时变得这么难懂，这么放不下，她……
　　“不好，很不好，你不在……”
　　雪更喃喃着抱怨，带着撒娇的意味。
　　清音身子一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惊喜夹杂着躁动。
　　为何听到她的在乎，他的心，竟变得不像是他的了。苦笑一下，清音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加重了力道，无声地告诉她他的在乎。
　　雪更“听”懂了，笑得越加欢快。抬起头，稍稍推开他，笑吟吟地仰望着他。“皇宫里好无聊，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
　　清音摇了摇头，拒绝。“你的身子还未好，受不得累，便在这宫中转转吧。你还未好好逛过这皇宫呢，比起你祁国，可是毫不逊色。”
　　雪更同意。秦国皇宫奢而不华，骄而不纵，大气而内敛。
　　清音拉着雪更的手，十指相扣，慢悠悠地在御花园闲逛，时不时回头笑看一眼雪更，雪更同样回以粲然的笑容。
　　俪人相依相偎，亲密无间，这个场景，竟是那么和谐。那二人的周身似围了一圈光晕，模糊却异常绝美。
　　雪更的手被包裹在尹清音温暖干燥的大手里，曲线竟然似上天刻意打造一般，紧紧相贴，分毫不差。
　　雪更窃笑着，好似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分外开心。
　　尹清音回过头，看着雪更吃吃的笑脸，宠溺却无奈地笑着摇头。“又怎么了？这么开心。”
　　雪更捣住嘴，神秘兮兮地撇过脸。“才不要告诉你。”
　　“亦寒，还记得我弹过的曲子吗？”尹清音望着远方，突然回头问雪更。
　　雪更一愣，随即想起那段让人啼笑皆非的凤求凰，竟然成了两人间最美，最甜蜜的回忆，开心地柔了眉眼。“记得，我那时还当你诳我呢，欺负我听不懂，就这样把人骗走了，阴险死了~”
　　虽是责怪的语气，尹清音却能听出她话语中的愉悦。这种心灵相通的感觉，竟然……不赖。
　　清音轻笑，伸手把雪更散落的发丝缕到耳后。“亦寒从没有回应过我呢。我一直以为，亦寒并不想嫁给我，只是迫于局势罢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如果不是他布下那个局，她今天又怎么逗留在他身边。怕是早已远去了吧。
　　出使祁国，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一直是景昀。他不相信景昀已死，就如同当初他不相信祁雪更死去一样。
　　五年前，他不信，特意去了一趟祁雪更的灵堂。五年后，他依然不信，景昀早已化为尘土。所以他不惜一切接近祁雪更，想借她引出景昀。
　　景昀，景尧，殷殇止，每个人都亏欠她太多。而他，又何尝不是罪人。
　　当初，他派人在竹林布下箭阵，不过是为了射伤她，好让景昀听到她受伤的消息，引他出来罢了。关心则乱，本以为景昀一定会偷偷来看她，他亦布下天罗地网，哪知他竟毫无消息。
　　可是，他不甘心，祁国不宜久留，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祁雪更绑在身边，这样才能实行接下来的计划。
　　他设计了那一曲凤求凰，成功得把她从祁国带了出来。
　　在那个偏僻的小镇，他甚至不惜冒着被看穿的危险，派黯装成刺客用带毒的匕首划伤她。
　　天可怜见，他竟然在下手的那一刻后悔了，可是，没有退路。
　　他用血燕压下毒性，等得就是再一次毒发的那一天。这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宣告天下，蕴王妃病危。景昀必定不会见死不救，他一定会出现。
　　清执答应会帮助自己，可是为什么在他将要成功的关头，心会这么痛。没有喜悦，没有满足，有的是无尽无穷的空虚，无尽的恐惧。
　　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便是她离去的时候……
　　回想起来，两个人最美的回忆，竟然也带着他阴谋的痕迹，可笑，可悲。
　　他可以狠心到用惊喜引她到山涧边，用自己的名义约林子虞到河边，派人做手脚，把雪更推入河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见她入水的那一刹，心如刀割。
　　他甚至不用考虑便埋身入水，只要一想到她会从此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便不能忍受。
　　他变了，变得心软，不是么……
　　悲伤如泉涌，自嘲的苦笑如影随形。
　　雪更看着他悲切的苦笑，伸出手指，点上他的眉心。“那你想听听我的回应么？”
　　轻笑，手滑过清音俊朗的眉梢，滑落，与他十指相扣。
　　“跟我来。”
　　雪更拉着尹清音左弯右拐，来到当初清执为二人举办国宴的地方。
　　正是在这里，她爱上了他。
　　放开他的手，雪更推着尹清音坐在当初坐的位置，然后站到那时吹奏“雨碎江南”的地方，直直地望着尹清音，笑靥如花。
　　“听好了哦，我只吹一次。”面颊上浮起红晕，深吸一口气，举起笛管凑近唇边。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清淼的笛声如丝如线，缠绕在尹清音心间。那一曲凤求凰，少了琴声的缠绵悱恻，多了一丝清萧与淡然。
　　他，为她弹了一曲凤求凰，愿姝倾心。
　　她，为他吹了一曲凤求凰，盼君如磐。
　　怎奈何，下一瞬，尺咫天涯。
　　尹清音没想到，这一曲凤求凰，于祁雪更而言，诉尽衷肠。而他，却错过了。再回首，追悔莫及。
　　一念之差，谬以千里。
　　尹清音思绪翻飞，看着雪更出神。
　　雪更吹完一曲，收起笛子，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尹清音走去。走近，站定，笑看着他。
　　“还记得么，那天，也是这样。我吹完笛子，你坐在我对面，朝我伸出手，然后……”蓦地红了脸，雪更没有再说下去。
　　尹清音想起那时的场景，嘴角笑意璀璨，眼中却是涌出了泪水。
　　原来，他们也有这么多回忆……
　　突然，他很想哭。自从景昀离开之后，他便如一汪死水，任狂风也拂不起半点漪澜。可是这一刻，他突然就泪盈于睫。说不清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还是因为其他。
　　他，忽然舍不得她了。很舍不得，不舍到心都在痛。
　　如那日一般，他伸出手，朝着雪更的方向，沉重如千斤压下，光光是抬起手便似花了他一身的气力。
　　他没有想到，等到他下一次伸手的时候，对面，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雪更这一次握住了尹清音的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开来，笑声如银铃般挥洒开来，飘荡在空气中，飘荡在他心里，冲撞，回响。
　　下一刻，雪更扑进他的怀里，埋首，紧紧地搂住。
　　“尹清音，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轻轻的声音犹如蚊吶，可是尹清音听到了，心中涌起一股近乎在意的满足，漫天盖地的欢喜。
　　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可是，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清音悲伤地笑着，手轻轻抚摸着雪更的发顶，静静享受这最后的时刻。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却没办法回应，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说给她听，同时也说给自己听。
　　雪更听着尹清音的心跳，嘴角弯起，感觉幸福，无与伦比。
　　把雪更的头压在怀里，尹清音高仰起头，可是还是抑制不住垂落的泪滴。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流过颈项，没入衣领，滚烫，却似寒冰，冻住他的心。
　　祁雪更，如果可以，忘了尹清音吧。他，不值得……
　　世界上，有一种爱，叫做守护。可是，还有一种爱，叫做偏执。
　　他偏执太久，早已忘了爱情的滋味。他，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
　　想想，他却觉得有些可笑。真的没有爱人的能力了么，可是为什么心好痛，好痛。
　　拙劣的谎言。
　　后路，被堵死了，无处可逃，无路可退，只能迎面而上，任年华将一切斩杀殆尽。
　　决裂，是你我二人唯一的出口。
　　恨他，是最后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