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ough The City And Far Away》顾凉城

7、第七章 这个世界上

　　16岁那年，我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对于飞机，我始终难以想象它的样子。凉生曾说，飞机，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鸟，机翼就是鸟儿的翅膀，机舱就是鸟儿的腹腔，而我们就坐在腹腔里，跟随着鸟儿，飞翔在云端之上。

　　漫天的黑暗里，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要刺穿我的耳膜。短促的跑道中，我突然感觉一脚踏空，身体失去平衡，不由自主的向后倾，我紧紧的抓住座位旁的扶手，生怕被惯性抽离了出去。与陌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安慰我说，小北，没事吧？第一次坐飞机，别紧张呢！待会到了三万英尺的高空，耳膜会受到大气流的挤压，会形成轻微的耳鸣，记得待会嚼一片绿箭，这样，大气压会从口腔释放，不会给耳膜造成那么大的压力了。

　　我点点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若有所思的听着与陌的讲解。

　　飞机由倾斜逐渐转回平衡，机舱里非常安静，大家都井然有序的没有说话。与陌凑到我耳边说，小北，凉城现在已经在我们的脚下，渐行渐远，他们逐渐缩小成如一块地图上的形状。我侧耳聆听着与陌的话。这是我生活了16年的小镇，今天，我却要离开你了。离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我已经答应母亲，一定要带她安然无恙的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有我们无法泯灭的记忆。

　　凉生哥，谢谢你，在我身边陪伴这么多年。谢谢你，告诉我残忍的真相。也谢谢你，在我暗淡的生命里，赐予我刹那的微光。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的过客，所有的相逢，早预言了别离。只是这别离，如此沉痛，深入骨髓。我突然想起那晚，你躺在我身边，问了我一句，“小北，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想我么？”我晃过神来，是，你早已洞悉了这一切，你早就做好了抽身而退的准备，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仅此而已。

　　“小北，对不起，我很抱歉。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欺骗了你。因为我的身上，充满的，只是复仇的火焰。你知道么？我一直都误认为，你的母亲，便是那个在冰霜刀剑的寒冬里，不顾亲身骨肉的安危，毅然决然的将我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残酷、自私的女人。于是，那天在盲童学校里，我看到了你母亲，是的，她有宽阔的额头，右耳垂下有一颗肉痣。从小到大，每当我问起母亲的事，院长都告诉我，我的母亲，都具备这些鲜明的特征。我暗自心想，老天爷真是开眼，居然让我找到了她。所以，我主动上前，申请当你的伴读，我要渗透进你的家庭，我要复仇！

　　我一直都活在这种痛苦里不能自拔。可是，我又多么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无忧无虑的成长在孤儿院？然而我内心强烈的复仇欲望提醒着我，我不能善罢甘休。我做不到其他孤儿院里的孩子那样，他们单纯，善良，还傻傻等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哪天幡然醒悟过来，接他们回家。又或者，他们其实在等待自己人生的某个转折点，被有钱人家收养，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在孤儿院的那几年，我一直都拒绝着好心人的收养，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足够让我的人生颠覆。因为我知道，我的命途，应该由自己来掌控。

　　后来发生的事，发生在你我之间的事，你以为都是意外，其实，那全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是的，我伪装着自己的善良，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懂事的孩子，那都是为了得到你和你母亲的信任。小北，你还记得么？我将桂花蹭到你的鼻尖，你吓得磕破了手掌；还有宿兴街，我事先安排好那些欺负你的少年，然后我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我摔碎了你母亲送你的收音机，也撕裂了你父亲送你的小熊公仔……是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故意的。因为，你，还有你的母亲，都是我复仇的目的！

　　在那么多失眠的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那是因为我在计划着怎样去伤害你，去破坏你的家庭。我制造着一次又一次的事故，我要给你希望，再让你绝望。然后，我在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狂澜里，便获得巨大的快感。直到后来，我看到你母亲的身体出现了异样，她嘱咐我不能告诉你，怕你担心。于是，我就顺水推舟的隐瞒了她的病情，你看看，连老天爷都在帮我。是的，我就是要让她死。我要让你成为孤儿，我要让你体会到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如何的困苦与艰难。那是一种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的冷酷黑暗，只有你自己，独自去面对那未知的前方。

　　可是，通过越来越多的交往，我又是如此心疼你。我不能看见你悲伤，不能见你难过。我人生的另一个自己，他们时常会跳出来张牙舞爪，对我说，凉生，你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伤害小北。我时常陷入这种矛盾的对话中，自言自语。这种两极分化的精神状态让我寝食难安，噩梦不止。可是最后，邪恶，总是占据了上风。

　　小北，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想郑重的对你说声抱歉。我不是你心中那个温驯懂事的凉生哥。我只是一颗复仇的种子，一旦萌芽，这颗邪恶的种子便会迅速滋长，膨胀到一发而不可收拾。我处心积虑的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只是为了完成我人生最重要的使命——报复。

　　如今，我终于完成使命，自己的梦想终于实现。

　　凉城，我走了，我依然爱你。我仍然热爱这片丰盈的土地。我从这里出生，成长。从一个弱冠少年，变成了今日罪孽深重的男人。我无法再面对你的母亲，面对你。那么，请允许我先行离开。我亲爱的小北，这辈子，我与你相处的这些时光，我会好好珍藏。所以，请不要托他来找我，那是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一个人的黄昏。”

　　10个小时以前，与陌将我从病房里牵出来。小声翼翼的对我说，小北，这是凉生，录给你的一段音频。

　　言辞凿凿，如尘埃落定。

　　这就是心目中那个我一直都崇拜的凉生么？不，这不是真的。凉生哥，你骗我的，对不对？我们在一起那些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那是属于我们俩的，他们鲜活的存在着，不容置疑。你不会这样对我的，对不对？我哭成了泪人。与陌在旁边怂恿我说，你还不敢去面对真相么？凉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心怀鬼胎，他一直就是个恶魔！亏你还这样对他掏心掏肺如何如何的舍不得。现在阿姨已经病重，他却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你，给你沉重一击，他真不是人，是畜生！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我捂住自己的耳朵，头摇得像拨浪鼓。

　　凉生，你真的是为了复仇才来到我家的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么？不行，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与陌骗我的，你不是他口中说的那种人，你不是，你不是！

　　我辗转来到孤儿院，摸索到了你的房间，问了许多人，都没看见你。我在你的柜子里，也找不到任何你的衣物。而空气也仿佛凝滞了。这里，不会再有你的味道了，对么？最后，院长告诉我，凉生昨天离开了这座小镇，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远处传来了孤儿院其他小朋友的欢声笑语，然而我的心，早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

　　凉生，你忍心看我绝望，对么？

　　凉生，我那么难过。你知道么？母亲听说不能带你一起去美国，她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她不想拖累我，她宁愿死也不要让我以后都过着这种寄人篱下一贫如洗的生活，她知道我们俩一定会相依为命，你一定会照顾我。而我在你与母亲之间，难以抉择。可是如今，你看看，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

　　在我看不见的这个世界里，除了母亲与父亲，你便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如今，你果真如此绝情，一心只想着复仇。你好可怕。

　　《小王子》说，在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便是一个人的心。

　　与陌，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美国。

作者有话说

　　文/顾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