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这是没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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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深夜醒来，深深的呼吸空气，把手伸进浓稠的黑暗中，想抓住些什么。但冰冷的空气像燃烧的火，要让我感到疼痛一般把手缩回去。这是来到美国的第三年，我十八岁。如果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在哪里生活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那么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成立。无论何时，只要我把手往前伸出去，去触摸那永无的黑暗，黑暗就会告诉我，这里是美国，是另外一个半球，是与凉城日夜颠倒的国度。
心里也会再跟着附和上——这是没有了凉生的国度。
三年前我和母亲在霍与陌和他父亲的协助下来到美国，住进加州一个私人财团资助设立的半疗养院性质的医疗机构里。彼时才知道与陌的父亲在癌症治疗上有着那么高的成就，整个疗养院汇集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专攻癌症的医者，由财团出钱，他们对各自带来的病人进行治疗，然后互相交流心得。跟母亲同病房的黑人妈妈对我们说，这里是上帝救赎他们的地方。与陌把她的话翻译给我们听，我小声的笑道，“那上帝怎么不救所有人！”与陌没有陪我笑，沉默了半晌，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小北，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
这就是霍与陌了，我们相识未久，但他却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我。他是知道我从未对自己的失明、父亲的早逝、母亲的疾病而对命运有过怨恨，他知道我最敏感的少年时期是和凉生一起相伴走过，甚至在凉生和盘托出所有内情时亦没有对他产生过憎恨，但整件事情发生后，顾小北变了，是的，我变了，我内心里开始生长出怨恨的种子，发了芽，迅速的开出带着锋利牙齿的花朵，却不知要咬向谁。这样危险的花朵，霍与陌看在眼里，了然于心。但他只是指出来，而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在我对别人的信仰嗤之以鼻的时候，在我对凉城、对凉生的思念大到无法控制的时候，在我剧烈的摔碎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对我说，“小北，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
是的，霍与陌任由我心里怨恨的花朵张牙舞爪疯狂生长，他继续平静的读他的大学，耐心的教导我学习，帮助护工一起照料我的母亲。他做着他该做的事情，或者说，他做着他想做的事情，因为至今为止我仍未明白他为何会对我们母子如此好。关于这件事，他不说，我不问，像是私下彼此达成过完美的默契。倒是母亲常常会有疑问和人情上的不安，她生怕还不起这注定还不起的人情债。之前有过凉生的不辞而别，已经让她时时在睡梦里呼唤，现在是与陌父子的这份恩情。于是我只能安慰她道，我们为与陌的父亲提供医疗上实验的对象作为交换现在的生活，算是大家互相帮助。这样说的次数多了，母亲也渐渐安定了下来，她让与陌作翻译，跟邻床的黑人妈妈学了一段祷告词，然后时时不停的小声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尊主，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恕我们的罪。愿你为我们谦卑的进步赐福。阿门。”
我把这祷告声日日夜夜听进心里，也感受着那份世人在神前的卑微。希望这祷告声能传到那位尊主耳里，好让他的国度早日降临。
但是我错了，神若能躬身聆听世人的疾苦，那世间所有幸福之事又要与谁诉说？这是凉生离开我的第三年，这是我来到美国的第三年，在加州一个阳光如同往日一般和煦的秋日清晨，那位尊主的国度降临了。
那是被描述成天使称臣，众生歌唱，没有一切贫苦疾病的天堂之国，它降临了，为我的母亲打开了它光芒四射的大门，召唤她成了这个国度永久的子民。
我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月，喝很少的水，几乎不吃东西。黑暗不能变得更加黑，好叫我更深的品尝绝望，它们只能企图从耳朵钻入我的内心，但那里更有等待着吞噬的怨恨之花。我问自己为母亲到底做了什么，我问自己到底为何会来美国，我恨自己，没有兑现当初对母亲的誓言，没有将她带回到那个有着我们永远都无法湮灭记忆的凉城。
我醒了睡，睡了醒，渐渐的迷糊了意识，我听到父亲的声音，听到邻居孩子嘲笑的声音，听到凉生喊我名字的声音，这些记忆从过去分至杳来，让我瞬间清醒，又瞬间把我再度拖至深深的黑暗中。直到霍与陌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也许他看到了，我心里的怨恨的花朵已经生长到极限，它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味道，企图探出我的体外。而霍与陌是有抑制它们生长的力量的，他一直都有，虽然我一直都不知道原因。
霍与陌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把我摇醒，直到我张开那双只拥有过黑暗的双眼，他说：“小北，我答应了你母亲，小北，我会让你复明，这需要一双健康的眼角膜，还有手术的苛刻条件，但这都不是问题，小北，这是伯母生前的遗愿，她要你复明，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我不加问号的重复着。
“她没有说是什么就离开了。”与陌的声音透着一股悲凉。
“我要回凉城。”我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从那浓重的黑暗里回过神，“与陌，求求你，让我复明，我想看看你的样子，我想报答你们父子的恩情。”
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我在心里加上，“我想去找付凉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