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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仿佛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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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炎热的夏天,是我将来的人生都不会再经历的季节。一阵阵如同浪潮般的蝉鸣,一声声彷佛将天空都劈裂开的惊雷,还有比盛夏的空气更加炙热的存在——紧紧握住我的手的,付凉生。
那个夏天,为了让母亲能够拥有安稳的睡眠,凉生带着我出去捕蝉。住院区前面的大院里,种满了枝叶繁茂的梧桐树,走在下面,就能感到一阵与整个炎热的天气都格格不入的凉爽,凉生对我说:“小北,这些树真的好大,能把阳光都全部遮住了。”
我能想象出大树枝叶繁茂遮蔽天空的情景,那种阴凉的感觉帮我描绘出更加清晰的图像,但我更担心的还是漫天的蝉鸣声,它们毫不停歇让母亲难以入眠,“凉生哥,你能看到那些蝉么,树高不高?怎么爬上去?”
像是解答我的疑问一般,凉生的回答从上方传了回来,很显然,他已经爬上去了,“小北你就在下面等着好了,捉蝉这种事儿,从小我就会啦。”我于是把耳朵张的更开,企图在如潮般的蝉声里,听到一个休止的音符,好确定凉生到底有没有捉到一只蝉。但我却无比清晰的听到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已经近在我耳边了,“顾,小,北。”是霍与陌的声音,我慌忙的向旁边退了两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第一次的照面,他就和凉生不欢而散。在对母亲的病情有了更冷静的认识后,我也对他那种漠视生命的态度产生了莫名的反感。“纨绔子弟”,“富二代”,脑海里已经不断的给他打上了各种贬义的标签。更关键的是,凉生也不喜欢他。“少跟这种人打交道。”凉生的话回响在我耳边,于是我把脸朝向另外一个方向,沉默着。
“怎么,不记得我了?”一个人怎么会连声音都如此讨厌,“我爸是院长啊,是你母亲的主治医生。”说话总是三句不离他的院长父亲,“我听我爸说了,关于你母亲的病——”,霍与陌的语气在这里打了个转折,他在等着我开口。问不问呢,说实话,母亲的病情,一直是缠在我心头的结,所有相关的一切信息,我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了解。可是凉生现在就在树上,被他看到我和霍与陌说话,两个人难免又要吵起来。“好吧,”一阵叹息传过来,“想知道的话,我夜里再来找你。”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他怎么会知道凉生今晚不在医院陪我守夜的?我疑惑着,却被树上凉生的喊声打断,“小北,我捉到一只了!”
随着傍晚的来临,树上的蝉鸣声更响了,母亲听说凉生带着我去捕蝉后笑了,“傻孩子,那蝉怎么可能捉的完啊!”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她的笑声现在听起来都是凉凉的。凉生在这个时候从食堂打来晚饭,“阿姨,小北,你们吃吧,我要去夜校上课了。”每周的一三和周末,一共四个晚上凉生都会去夜校学习,能够到大城市读大学,是他的心愿,但为了照顾我和母亲,他只能选择上夜校来学习备考。母亲也是觉得亏欠他太多,总是不停的说着恐怕我报答不了凉生恩情的话语。她是不知道,我内心的决意,决意一生都用尽全力回报凉生。但今晚,不知道是不是霍与陌的那个自作主张的约定作祟,我一时走了神,没有回应凉生的话。“小北,小北?”凉生习惯性的用手揉了揉我的头,“想什么呢?我要走啦!”
“嗯?嗯,凉生哥,你慢走。”我从思绪中抬起头,“学习要加油哦!”
“我当然会啦,好了,我要迟到了!”听到凉生走后,我熟练的打开饭盒,今晚也不知道那个霍与陌什么时候会过来,希望不要被母亲发现才好。真不知道他嘴里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不过无论如何,既然关于母亲的病情,再加上那个院长的确是他爸爸,他应该不会跟我开玩笑乱说的吧。
是夜,窗外传来的蝉鸣已经渐渐消弱了,病房里没有空调,母亲的身体也不能扇风扇,我从母亲的呼吸声里分辨出她还没有入睡,霍与陌说是夜里再来找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沉闷的空气带着时间一起彷佛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停滞了,动一动,身上就出了一层汗,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霍与陌的脚步声,远远的响在病房走道的尽头。母亲还是没有睡,她不说话也不动,是怕我担心她,我不忍打破她的谎言,起身悄悄走出了房间。还好我早已如此习惯在黑暗里行走,非常顺利的,我走到了霍与陌脚步声传来的地方。
“是你么?”我小声的问,毕竟我与霍与陌并不相熟,不能准确的分辨确认他的脚步声。
“哟,你的耳朵可真灵,我还想过一会儿再过去找你呢。”霍与陌的声音从一片黑暗里渐渐凝聚成形,我果然没有听错。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过十分。灰姑娘刚刚失去魔法,正坐在南瓜马车上往家飞奔的时刻。”
“那是什么?”我没有理会他无聊的玩笑。
“拜托,《灰姑娘》都没有听过吗?”
“不是说那个,”我对着霍与陌扬了扬手,“你手里在捏着什么吧,我听到声音了。”
“真是服了你了,”我听到霍与陌挠了挠头,“这是送给你母亲的耳塞,呐,白天你们俩个不是去捕蝉了么,我想一定是因为蝉叫声太大影响阿姨休息了吧?带上这个就好了,以前也有过病人因为蝉声太吵而难以入睡的情况,不过这个耳塞在我们这个小城可不好买!说真的,我才捏了几下,你就听到啦?”
“我什么都能听得到。”没想到他这么细心竟然知道下午我和凉生去捕蝉是为了什么,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温暖,“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开始局促起来,也许他也不是那么坏,毕竟我都不了解他。
“你还真啰嗦,上次我不是说了么,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那我母亲的病?”
“是啊,白天那小子在,我才没有说完,我父亲说了,你母亲的病,通过一些特殊的生物疗法,也许能治愈,虽然概率很低,但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这样的消息我也知道,凉生早就在图书馆和网络上查出了这样的消息,“可是,在凉城,没有那样的医疗条件对吗?”我语气里透露着失望。
“凉城里是没有,整个中国也没有几个地方有,而且条件都不是很完善,”如同预计好我的失落一般,霍与陌加重了他的语调,像一个享受着在黑夜里燃放烟火的孩子,“但是,我们可以去美国啊。”
我从一阵沉默里透过气,转身准备离开,“谢谢你的好意了,去美国?我们哪来的钱。”这个霍与陌一定是觉得逗我好玩才会说去美国的吧,以我和母亲的状况,别说去美国了,转移到大点的医院都已经很困难了。
“所以我说啊,你除了耳朵好使,就没一个聪明的地方。”霍与陌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躁动,“我可以帮你们去美国,但是不包括那个什么凉生,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话留到现在他不在的时候说?”
持续的沉默。夏天的炙热总是加速了时间的停留,霍与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好好考虑吧,至于我的方法是什么,等你决定了我再告诉你。我知道那个凉生在你心里很重要,但是为了阿姨的病,该怎样选择,你一定会很清楚的。”
霍与陌在说完这些后离开,我摸索着坐到走道的座椅上。脑海里很乱,思绪参杂着蝉鸣声在我脑海里来回碰撞。我想起曾经读到过的一首诗,一首说盲人的诗——“我们何其幸运,无法确知,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我幸运吗?我不知道,无法确知生活所在的世界让我茫然无措,盲人的世界是黑的,但此刻我却觉得有无数的颜料在我眼前翻倒。霍与陌,这个陌生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人都是有所企图的吧,他在企图我的什么我又有什么值得他企图的东西呢?
凉城的秉性在入夜很深后才再次显露出来,那源于它本质里的冰凉,我感到空气开始有了一丝的流动,时间于是哗啦啦向前奔走,我单薄的生命里,至今也不过只有父亲母亲和凉生的参与,与别人始终没有过多的交集,我像是一个因为没有钱,而一直躲在帐篷外偷听马戏团里各种喧嚣的孩子,但现在不同了,霍与陌突如其来的闯进我的生命,交给我一个选择的钥匙,我感觉自己是要被逼着走进帐篷了。
但我当然不是做一名观众,我彷佛听到了,台下催促我表演的喝彩。
是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