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凉生，我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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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你知道么？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爸爸妈妈的疼爱。而我没有。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院长说，某天清晨，他照例起来晨跑，听见铁门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哭泣。他马上意识到，又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于是，他将还在襁褓中的我抱进了内屋。那天刮着很大的风，大片大片的垃圾袋被风扬起，倒悬在凉城阴沉的天空。我的鼻子和脸蛋都冻得通红，于是院长为我起名凉生，寓意我是在冷天出生的孩子。自我懂事起，我就开始在孤儿院帮忙，带那些比我小的小朋友玩耍，所以孤儿院的阿姨们都很喜欢我。后来，孤儿院与盲童学校有工作往来，比如，我们经常会联谊，一起接受来自社会上的捐赠，甚至还有好心人的收养。那天，我跟随院长去盲童学校谈事，路过办公室，看到你母亲正在央求校长希望可以有一个伴读，并且能够每天回家。当时校长很为难，因为伴读在这个小镇的盲童学校从未有过，政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向上级申请到拨款，于是建了一所这样的盲童学校，学杂费全免，很多家长都将放心让自己的孩子寄宿在这里，服从安排。可是你的母亲却希望能够亲自照顾你，她那么羸弱的身躯，甚至哽咽，希望校长可以同意。我见你母亲那么伤心，那么无能为力，于是走到他们面前，对你母亲说，阿姨，我愿意成为你孩子的伴读。
于是，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你的身边。
凉生的话说得抑扬顿挫，仿佛蓄谋已久。好像他是第一次这么敞开心扉的跟人交谈，又好像为了这一天，他等了许多年。
我有些难过。我完全不知道母亲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事，母亲从未跟我说过。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希望的事，母亲从来只有成全。这个善良的妇人，她默默的为我在成长的道路上披荆斩棘，而我，亲爱的母亲，我该拿什么来回报你？
在盲童学校学习的日子，很开心。老师很慈祥，同学们也很和气，因为都是同类，所以学校并不会出现欺负弱小的不良事件。每天，凉生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小北，我们回家喽！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我牵着他的手掌，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安全感。这么多年，除了父亲与母亲，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这样一种安定。虽然他只比我大2岁，可是我的头却只齐着他的肩膀，他带我穿过车水马龙的宿兴路。每到这条街上，我牵他手掌的力度比平常更紧。就好像，他是我的左右手，我还可以闻到宿兴路上扑鼻的桂花香。凉生说，桂花，又叫月桂，每年的9月到10月，便会开花，院长的后院子里种了好多稀奇古怪的花，这是他告诉我的，小北，你要摸摸看么？
正当我还在聚精会神的听着凉生讲解的时候，他突然将花蹭到我的鼻尖。遭遇到突如其来的打扰，我条件反射性的自我防备向后退，不料踩到一块凸起物一个趔趄，我摔倒在地上，生硬的水泥地磕破了我的手掌。小北急忙将我扶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大的反应。伤到哪里了么？
他一边道歉，一边用嘴不停的朝我受伤的手掌吹气，试图减轻我的疼痛。可是我还是很生气，对他吼了起来，你干嘛不说一声就把桂花放到我的鼻子上面啊！我以为是碰到什么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重复着这一句。
那是我们的第一尴尬。很显然，他还没有完全弄懂照顾我，他不知道我最害怕的事，就是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我的强烈的自我防御让他还没有养成习惯。他说，小北，我知道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做任何事之前一定跟你详细说明。
那时，我们都只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面对相处中的二三事，他显然还未完全找到门路。但是我依然要感激他，在我母亲面对校长时的挺身而出，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
十月的凉城仍然无比炙热。我每天穿着短衣短裤，穿梭在家与学校之间。每日清晨，母亲为我准备好早餐，我都会招呼凉生一起过来吃。他吃得津津有味，卡擦卡擦响。我每次笑他简直就是一个饥饿的老虎，吃饭的声音那么大。他就调皮的对我说，对啊，我就是老虎，大老虎，我要吃掉你。哇熬~~他将手臂抬起，露出老虎要吃掉我的姿势。母亲对凉生说，凉生啊，我们家的小北可不是小羊羔哦。母亲说完，我们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某天。放学路上，我依然牵着凉生的手，宿兴路上的桂花早已落下了枝头。凉生说，小北，口渴么？我给你去买瓶汽水。你乖乖站在门口，不要乱跑。我点点头。街道上车水马龙，太阳仍然马不停蹄的释放炽热的能量，我的手掌仍然滞留着凉生牵我时留下的汗。这时，我感觉到面前有风掠过的速度。嘿，你们快过来，这里有个瞎子，你们过来看。
我的第一反应是，糟了，来者不善。
他们几个人凑过来，对我上下打量，手掌陆陆续续的在我面前挥闪。我准备离开，提着分贝喊，凉生哥，凉生哥。我有些不习惯。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还从未这么急迫，认真的叫过他的名字。母亲对我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我承认，虽然凉生尽心尽力的在照顾我，但是我始终对他心存芥蒂。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我现在除了叫他，别无他法。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事情已经以不可抑制的速度朝前发展。他们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他们拉扯着我的衣角和裤脚，几双手朝我扑过来，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我不停的躲闪，不停的靠后，还要拼命抓住自己的衣服。他们一个个朝我逼过来，我踩到了身后的簸箕和扫帚，水桶侧翻在地，水浸湿了我的鞋子，而我，而我的裤子竟然被他们活生生的给撕裂开来。
天！
我大声的哭起来。宿兴路上，凉生挤进喧闹的人群，大声呵斥，你们居然敢欺负他？！他恼羞成怒的对着他们干起架来。我不知道谁赢谁输，场面极其混乱，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我早已经辨别不清事情发展的法相。我羞耻的将裤子提起来，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发了疯似的张牙舞爪。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下我的裤子？他们怎么可以让我这样难堪？！最后，我瘫坐在原地，瑟瑟发抖，满脑子浮现出混乱的场景。这是谁家的孩子啊，真可怜。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他们一个个仿佛带着嘲笑和看热闹的表情来面对我，
回到家。母亲不停的安慰我，他抚摸着我脊背。凉生在旁边不停的道歉。说，阿姨，都怪我，都怪我要买什么汽水，我在店铺里面的时候，结完帐才听到小北的呼声。可是，我不要听这些道歉。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冲着他的方向声嘶力竭，我不要你陪我！我不要你照顾我！妈，我不要，我不要他…… 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已经没有力气喊叫了。我的耻辱被钉上了十字架，我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很沉。我梦见了父亲，父亲一脸慈祥，只是比之前更加消瘦了。他不说话，我与他站在云朵之上，四周都是唱诗班的少年，他们低吟浅唱，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父亲。他只是微笑，那笑容绽放出花来。于是，我醒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一直紧紧的抱着小熊公仔。这个公仔，是父亲送给自己唯一的礼物。那是他某年阔别几个月后我们的相见。他一进门，就在客厅里说，小北，小北，快出来，爸爸回来了！于是我兴高采烈的跑到爸爸怀里，他一把擎住我，拥我入怀，还不停的用他坚硬的胡渣来蹭我的小脸蛋。然后，他神秘的从他的身后抽出来这个小熊公仔。金黄色的绒毛，摸起来非常舒服。不像父亲的下巴那么磕人。那个拥抱，便是我最后一次倚在父亲坚实的胸膛。而这个小熊公仔，便成了日后我思念父亲时的唯一替代。
凉生仍然每天接送我上下学。我们一路沉默，谁也不愿意说话。我突然想起我刚与凉生认识时，我问他，你会笑话我么？我清晰的记得那天，夕阳无限好。他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斩钉截铁的对我说，小北，我不会。我当然不会笑话你。以后谁要敢笑话你，或者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为你拼命。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为你拼命”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这背后蕴藏了怎样巨大的力量。直到那天，我在大街上的忍辱负重，他的挺身而出。事后，母亲告诉我，其实那天的凉生，手臂和嘴角都被抓伤，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保护好的责任。他那么自责，自责的令人心疼。
想到这，我便鼓起勇气对凉生说，凉生哥，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将欺负我的小朋友，把他们揍得屁股开花。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凉生的语气里透露出喜出望外的孩子气。
我并没有怪你啊，我只是一时气话嘛。说这话的当时，我情不自禁的羞红了脸。
谢谢你。凉生继续说。
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生我气了，谢谢你我们又可以说话了。谢谢你我请你吃冰淇淋。哈哈哈。
他在大街上，那么肆无忌惮的，我们迎着初秋有些瑟瑟的风，和好如初。
砰~
怎么了？我朝着声音的方向仔细辨认。
小北，对不起，对不起。我将你的收音机，摔坏了！
什么？！
我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收音机摆放的位置，他将收音机的残骸递给我。我抚摸着这个陪伴了我经年之久的收音机。这是母亲送我的礼物。
我一时情急，将收音机摔倒在地。
他可能被我这架势吓坏了。轻声的说，要不……我重新买一个新的给你吧？！
我不要！
母亲听见我们的吵架，急忙从厨房跑过来，看到摔在地上的收音机，她说，小北，不准这样没有礼貌！
可是，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母亲就打断了我的话，有些生气的说，收音机摔坏了可以重新买，凉生又不是故意的，赶紧向凉生道歉！
我沉默着不说话，母亲更加严厉的说，快道歉！
可是妈，这可是你送我的礼物！
还顶嘴！
我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面对母亲，我跟自己说，我不能让她难过。于是，我撅着自己的小嘴，对不起。说完径直睡到在床上，背过身去。
凉生说，阿姨，都是我的错。明天我自己上街给小北买去。
第二天，凉生就真的给我买了一台新的收音机。小北说，你摸摸看，这是小熊□□式样的，很可爱。跟你爸爸送给你的那个小熊公仔很相像哦。
真的么？我抚摸着这台崭新的收音机，欢呼雀跃，昨天的不欢而散顷刻间就不翼而飞了。
我察觉得出，母亲越来越喜欢凉生。
更多的时候，我只能干坐在那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凉生不同，他是个正常人，除了伴读，他经常帮助母亲处理家务事，打打下手，他就是有这种魔力，让别人喜欢的能力。他那么八面玲珑，连我，也越来越对他刮目相看。
那年除夕，我，母亲，还有凉生，一边看着春节联欢晚会，一边吃着饺子，每当演到一些视觉节目的时候，凉生便会细心的替我讲解，我跟着他的描述，想象着他形容那个世界，那是幸福的形状。
我们看到0点，母亲说，凉生，今天就不要回孤儿院了，睡在我们家吧。
凉生点点头，欣然应允。这么多年，虽然我们一路磕磕碰碰，嬉笑打闹，但是凉生从未睡过这里。每天晚上，他在我家吃完晚饭，偶尔替母亲洗洗碗后，就会离开。我每次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便知道，终有一天，我们都会长大。
那一晚，我们并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的身体有些微凉。我对他说，凉生，我能用手摸摸你的脸么？我想看看，你，究竟是长成什么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