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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那一晚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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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别人用一双眼开始认识世界,而我,是从一双手开始的。
十根手指像从我身体里延伸出去的影像终端,抚摸、碰触、摩挲,它们迅速的复制出一个完整的图形反馈回我的脑海,圆的,方的,有棱角的;长的,扁的,有凸起的;暖的,凉的,湿漉漉的;尖的,带刺的,在图像显现之前先带给我疼痛的。手指阅读着,记录着,帮我一点点完善起我的世界。
我的双手就是我的眼睛。
但那一晚当我企图用它们去记录凉生的面孔时,却被他轻巧的躲开了。我听到他头发划过枕头的沙沙声,伸出的手在冰冷的空气里没有停留到一秒,就被凉生紧紧的握住,“傻瓜,你摸不出我长什么样子吧!”
“我当然摸得出,我连各种面额的人民币都摸的出!”我试图抽出双手,凉生却握的更紧了,从来都是他的力气更大一些,我不甘道,“你让我摸一摸,我自然就知道了。”
“那这样呢,这样你也可以感受的出我的样子吗?”握住的双手被凉生拉向了身体一侧,下一秒到来的,是他有些冰凉的额头,还有更加冰凉的鼻尖。世界的时钟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人按下了停止键,我突然觉得屋外的寒风也停了,悬挂在天空的云朵也静止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有人按下了什么关于停止的开关,整个凉城的气息都缩回成两个点。现在这两个点连着我和凉生,他的呼吸在下个瞬间解了魔法,我感受得到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成形,那是来自无边黑暗之外的咒语,带着光明的力量,凉生说,他说——
“小北,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印象里父亲唯一打过我的一次,是因为我企图把手指伸入电源插座里。那时我四岁,最多五岁,是刚刚明白自己再也去不了幼儿园的年纪。母亲买来一台德生牌的晶体管收音机给我,好让我停止哭闹。确实,从那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传出的声音,让我深深着了迷。每天我都把它放在窗台上,拉出长长的天线,倾听从空气和微风里剥离出的电波所带来的声音,那简直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可是有一天,它却停止了工作,不响了,怎么都不响了。我焦急的拿着它轻轻的晃了晃,又把天线伸向各个不同的方向,但是都没有用。它就那样子安静了下来,直到晚上母亲回家,她从我手里接过收音机,拍着我的头笑着说:“是没有电了啊!充一充电就好了。”从那之后,电,就成了我心中充满神秘的一个名词。原来收音机里的歌声,评书声,都是因为“电”才可以让我听到啊,可以让我眼前的黑暗明亮一点的灯,也是因为有了“电”才能发出光亮的啊。那么我自己呢,我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没有电,所以才这么黑暗呢。
在收音机充电事件之后的几天里,萌生了自己也要充一充电这个想法的我,开始注意去倾听所有跟电有关的动作,然后一点点的确定了,在桌子左边的下方,母亲每次都要蹲下去的高度,“电”就在那里。于是在一个收音机里播出“今天天气晴,偏南风3到4级,气温17°”的清晨,我摸索着走到了那里,深呼吸,充过电后的自己就可以看到光明的世界了,就可以和其它小朋友一样去幼儿园了,然后,我把手指慢慢的伸了过去。
其实后来回忆过去,是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的。我很幸运的只是被电晕了,醒过来后就听到父亲严肃的训斥声,他用手指的关节把我的头皮敲的蹦蹦响,疼的我咬紧了嘴唇。没有想到去辩解,没有认真去听父亲说了什么,没有在意头顶传来的疼痛,我睁大了眼睛,一切都没有改变,黑暗没有离去哪怕一点。手指伸过去所换来的,是父亲第一次的打骂,和生平第一次明白到,什么叫做失望。
可是在这一晚,凉生轻轻的说出那句对我来说有如咒语一般的话之后,我的嘴唇接触到了他凉薄的嘴唇,儿时触电的感觉,突然全部都想了起来。那是来自外部的,强大到让我全身的毛孔都收缩又张开的力量,霸道的只是通过一个点,就能全都传递过来。他的额头和我的额头,他的鼻尖顶着我的鼻尖,他的嘴唇覆盖我的嘴唇,来自他身体的气息,一路吹枯拉朽般的收割我灵魂的麦场。
他就像一道闪电,虽然只是一瞬,却让我看到了光。
那时的我,以为从那个吻开始,生命转向了全新的方向,那时的我,当然不知道,那一晚看到的那一瞬而逝的,是来自末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