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你会，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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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此清晰的记得那一天。
母亲转动钥匙的力量要比平时大一点，那种声音不是我熟悉的咔嚓声，而是唰的一下，门开了，我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母亲的，另一个属于一位陌生人。他或者她，走在母亲的身后，脚步声轻轻的被母亲讲话的声音覆盖掉。“小北，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朋友。是的，那时的我，生命里从未出现过朋友这种生物。“朋友”不是我哭闹着就可以求妈妈买来的，也不是我努力的想参与进邻居孩子的游戏里就能寻到的。我把妈妈给我的奶糖送给那些孩子，他们拿到了糖却一哄而散，躲在远处大声的笑话我这个瞎子。哦对，他们只是站在远处罢了，根本不需要躲。那些笑声攀附着空气和风一起灌入我的耳朵，继而抵达我的视网膜，那里一片黑暗，笑声无法再继续前进了，只能落下又一道黑色的大门。
你会笑话我吗？这就是我对凉生说的第一句话。
因为盲童学校在凉城的另一边，虽然有公车可以直达，但那对于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一直努力的工作赚钱来维持这个家庭的生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每天接送我。“还好啊，”我听到母亲拉动陌生人手臂的声音，那个轻轻的脚步声又出现了，他被母亲推到了我面前。“还好学校里有专门负责接送的伴读，以后你每天就跟着他一起上学放学知道了吗？”
而当时的我，并没有回应妈妈的吩咐。在那有点尴尬的一阵沉默里，陌生人说话了，声音很轻又很重，是我从未认识到的一种声音，他说：“你好，我叫付凉生。”
现在的我回想起来，会觉得凉生的声音特别，是因为那声音是来自一个变声期少年的喉间。不同于邻居孩子们尖细的吵闹，不同于父亲浑厚的沉稳，凉生的喉结正在随着他的成长而改变，这让他的声音像是一张逐渐被颜料覆盖的铅笔画，淡淡的铅笔印还没有消失殆尽，鲜艳的色彩已经明亮到来。那是不同于我黑暗视界的一种丰富和新鲜，那声音像一道光，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在企图，照亮我的生命。
那天后来就是在慌慌张张中度过的，母亲把我们送到盲童学校办理好手续后随即就离开了。付凉生代替她拉过我的手，他的声音在母亲离开后一下子就轻快起来，这里是教室，那里是食堂，教室在二楼，楼梯每一层有12个台阶，厕所在走道尽头，距离教室门口大概有150步的距离。“其实你不必这么快都记下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又继续不停的报数字，“学校都有特殊的标记可以摸到，当然，还有我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耳边各种陌生的声响在我黑暗的眼睑上刻画出繁复的视线，横着一笔黑色的，竖着一笔黑色的，而凉生则持续着不停的对我解说学校的种种，拉着我来来回回的领取各种书本和学习用具。我感觉自己来到了属于他的王国，而他就是国王。这样想着那些交叉的黑暗似乎倒退了一点，我不自觉的，拉紧了凉生的手。
回应过来的力道是让我心安的。凉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和紧张，我听到他发出轻轻的笑声，“你知道吗？其实你是要住校的，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要住校的。不过你妈妈求了校长很长时间，才让你可以每天晚上回家。小北，你有个好妈妈，所以别怕，天黑了我就送你回家。”
宿兴路横穿过凉城最繁华的街道，那一晚，凉生送我回家。我还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害怕一松开就迷失了回家的方向。小北，宿兴路在夜晚亮起来了呢，它是我们凉城最美丽的街道。很快就中秋节了，霓虹灯可真漂亮啊。小北，小北，小北你怎么不说话呢？
可是我要怎么回答呢。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亮起来了，是比黑暗更黑暗吗。我不知道什么是霓虹灯啊，漂亮是因为霓虹灯也有鼻子和眼睛吗。宿兴路上最高的大厦，父亲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吧。中秋节，每年的中秋节都听到妈妈的哭声，我不喜欢中秋节。
又来了，那些笑声，邻居那些讨厌的孩子，他们吃了我的奶糖，他们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大声笑我。他们说我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不，他们说我是没有爸爸的瞎子。靠近了，我听得到手掌在我眼前挥舞的声音，你们以为我看不到吗？我想抓住在我眼前晃动的手，我想告诉他们我看不见但是我听得见。可是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还有笑声，越来越大，让我听不清他们的动作。朋友？我才不要你们这样的朋友啊。快把你们的手拿开，不要再在我眼前挥过来挥过去了！
“小北，小北！”凉生用手轻轻拍着我的额头，“你睡着了，快起来吧，我们要到家了。”我慢慢睁开眼睛，是的，我慢慢睁开眼睛，那不过是从一种黑暗到达另一种黑暗。梦境里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汲在耳边还未退去，但我在那里分辨出了另外一个声音，那是凉生的笑声，他轻轻的笑，他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天黑了我就送你回家。”
我直起了身子，把脸朝向凉生的方向，我说，“你会笑话我吗？”
你会，像他们一样，笑话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